第133章 凶劫降至
她的脸是正常的,表情是正常的,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笑,像在等我叫她。
可她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深。
孔荷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天生的,在阳光下看像玻璃珠子。
可此刻那双眼珠子里褐色如浓墨,深得不正常,像两口井,井水漫到了井沿,随时都会溢出来。
“瑶瑶姐。”她的声音是正常的,语速却不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隔着几乎听不见的停顿,像有什么东西在替她控制发声的节奏。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晒太阳。”她慢悠悠的说。
太阳在东边。她站在槐树西边,整个人都在树冠的阴影里,从头顶到脚尖,没有一寸能晒到太阳。
我没有拆穿她。
“你后背……”我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她说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抢答。
说完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然后嘴角又恢复原状,继续挂着那点浅浅的笑。
我的手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很轻频率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影子。
愣住了。
一个人的影子应该是完整的,从头到脚,连在一起的。
可孔荷的影子不是,她的影子在腰部的地方断开了,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隔着一道缝隙,像有什么东西把影子剪断了。
不,不是剪断了。
是她有两个影子。
一个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的,正常的影子,颜色浅浅的,轮廓是孔荷的,瘦削的肩膀,盘起的头发,微微前倾的站姿。
另一个从她后背延伸出去的,那个影子的轮廓不是孔荷。
更矮,更胖,肩膀是溜的,脊背是佝偻的,像一个老太太的轮廓。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不完全重合。
老太太的影子嵌在孔荷的影子里面,像一张底片叠在另一张底片上,一个压着另一个,一个正在吞掉另一个。
我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抬起头,看着孔荷的眼睛。
她在笑。
可那个笑容不是孔荷的,嘴角弯的弧度不对,眼睛眯的程度不对,那个笑容太慈祥了,慈祥得像一个奶奶在看自己的孙女。
这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瑶瑶。”
孔荷开口了,声音变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一个年轻微微发抖是孔荷的。
另一个苍老嘶哑,带着笑意的,是那个老太太的。
两个声音同时从同一张嘴里发出来,像两股线拧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别多管闲事。”
我后退了一步。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孔荷眨了眨眼睛,那个笑容消失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慈祥变回茫然,像一个人从梦里突然醒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黑褪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浅褐色。
“瑶瑶?你怎么了?”她歪了歪头,语气正常了,语速也正常了,“你脸色好差。”
“你……”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刚才说了什么?”
她摇头,一脸困惑:“我没说话啊。”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孔荷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瞳孔在光线下是浅褐色的,正常清澈,像两块透明的玻璃。
“我就是出来晒太阳。”她说,“屋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你晒了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十几分钟吧。”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歪着头看我,表情里全是困惑和无辜,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可她的影子还在地上,那个老太太的影子也在。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好重。”
“可能是。”我说。
“你姥姥的病,”我问,“最近怎么样?”
孔荷的笑容淡了一些。“不太好。咳得比以前厉害了,昨晚咳了半宿,我给她喂了两次药,都不太管用。”
“你有没有想过……”我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带她去别的地方看看?城里的医院?”
孔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骨节分明、瘦得像柴火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卫衣的下摆。
“等过了三月二十九再说吧。”她说。
三月二十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要等过了三月二十九?”
孔荷抬起头看着我。
“我昨晚又做梦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我下意识问:“还是那个老太太?”
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卫衣下摆,“还是坐在我床头,还是拿着剪刀在剪纸。”
风从村口灌进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两个人之间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走。
“这次剪的不是纸人。”孔荷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一只眼睛。”
“她把纸眼睛剪好了,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纸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真的眼睛一样,瞳孔是黑的,眼白是白的,还会转动。”
孔荷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胳膊。
“然后她把那只纸眼睛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孔荷说着,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后背,手指在肩胛骨之间停了一下,像不敢碰,又像已经知道那里有什么。
“我感觉后背一凉,像有一块冰贴在了皮肤上。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太太低下头,凑近我的耳朵,她说……三月二十九,一切都好了。你姥姥的病会好,你的命也会好。”
三月二十九,莫仙姑的死忌,那张剪纸上的待时而取。
所有的线头都在往这一天收拢,像一根绳子在慢慢收紧,收成一个结,收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然后呢?”我的声音发紧。
“然后我就醒了。”
孔荷心有余悸地说:“浑身是汗,被子都湿透了。我坐起来,伸手去摸后背,什么都没有。可我的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像是一块疤,可我以前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