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城隍守村,以命镇邪
“嗯。”
“那个傻子?”我声音拔高一些。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你知道郎九两代人是怎么变成守村人的?”他问。
我想了想。
这个事村里人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郎九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听说只剩半口气吊着了。他爸郎平安去城隍庙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郎九生下来了,郎平安自己就变成了傻子。”
“因为郎平安为了保全他们母子性命,去跟城隍爷做了交易。”柳司溟说,“以自身为祭,代代守村。他当了村里的守村人。”
“那为什么郎平安一死,当晚郎九又变成了傻子?”我疑惑地问。
“因为郎平安死得太早了。”柳司溟说,“他当守村人的期限还没到。他死了,债当然得落在郎九身上。”
风大了一些,吹得河边的芦苇弯了腰。白色的芦花在空中飘着,像雪。
“守村人是给城隍爷当差的。”柳司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能驱三煞五疾,避八方邪魅,镇四方鬼神。一般的东西,不敢近他的身。”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说……郎九能挡得住莫仙姑?”
“不是挡得住。”他说,“是莫仙姑不敢动他。守村人有城隍爷的令在身,动了守村人,就是跟城隍爷过不去。莫仙姑还没那个胆子。”
我心里有数了,点了点头。
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可不说又觉得不对。
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谢谢。”
他没接话。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今晚吃了后,是不是就好了?”
“怎么?”他微眯眸子看向我。
“我不是担心你。”我赶紧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像在抢话,“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可那个弧度已经挂在那里了。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耳朵都会红。”
我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
摸完了才反应过来,他逗我。耳朵根本不烫,他就是随口一说,等着我自己上钩。
我把手放下来,瞪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深潭里浮起的一粒碎金。
我转过身,朝河堤上走。
“我回去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服用内丹的时候,不会有危险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
“不会。”他说。
我继续往前走。
河堤上的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满脸。
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种目光不重,温温的,软软的,一直到我走下河堤、拐进田埂、被那排柳树挡住了,那道目光才消失。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瑶瑶,来吃饭。”他冲我招手。
我洗了手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夹了几筷子菜,味同嚼蜡。
我妈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
“妈,我去孔荷家一趟。”我说。
“又去?”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两天往她家跑得够勤的。”
“她姥姥病了,我去帮帮忙。”
我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早点回来。”
“知道了。”
我回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纸,裁成巴掌大小,折好。
剪完叠好,揣进口袋。
到六奶奶家的时候,院门开着。
孔荷正在堂屋里给六奶奶喂药,老人半靠在竹椅上,嘴巴微微张着,勺子里的药汁喂进去,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孔荷拿毛巾轻轻擦掉。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六奶奶看见我,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可她的眼神是清的,不像一个快要不行的人。
“瑶瑶来了。”她的声音透着虚弱的嘶哑。
“六奶奶。”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冰凉,皮包骨头,像一把干柴。
“好孩子。”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然后目光移向孔荷,又移回我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忧,又像托付。
“小荷这孩子,”她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声音轻下去,“命苦。她妈没了,她爸也不要她,就我一个老婆子拉扯她长大。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姥姥,你别瞎说。”孔荷在旁边说,声音有点哑。
六奶奶没有理她,看着我说:“瑶瑶,你是个好孩子。我走了以后,你帮姥姥看着点她,别让她……别让她被人欺负。”
她的手攥紧了我的手,力气不大,可那种攥法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六奶奶,你不会走的。”我说。
六奶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松开我的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瑶瑶?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站起来,走近一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三角的,红纸,上面用朱砂画了几道纹路。
“这个,你放在六奶奶枕头底下。”
孔荷接过去,看了看,没问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墙上挂着六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卷了。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髻,抿着嘴,眼睛看着镜头,面无表情。
我把目光移开,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照片让我不舒服。
孔荷出来了。
“放好了。”
我拉着她出了院门,往村西走。
“今晚你跟我走。”
孔荷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去哪?”
“去找郎九。”
“郎九?那个傻子?”她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是普通的傻子。”我说,“他是守村人。柳……有人告诉我,守村人能镇邪。莫仙姑不敢动他。”
孔荷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今晚真的会有事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莫仙姑会在三月二十九之前动手。今晚不去,可能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