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寸心寄君,舍身赴劫
柳司溟走进院门。
门槛上的黄纸符轰地燃起绿火,烧成灰烬。
房梁铜铃无风自响,墙上的符一张接一张烧起来。
莫仙姑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供桌,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倒在桌上,香灰洒了一地。
她的眼珠转了转,不是惊慌,是算计。
那把剪刀从桌上滑进她手里,下一秒,她已经扑到我面前,剪刃架上我的喉咙。
“别过来。”
她的气息喷在我脸上,腥臭的,像腐烂的泥土:“你再走一步,我让她现在就死。”
柳司溟停了。他站在堂屋门框外,离我不到十步远。
怀里的坛子被月光照得发白,黄布上的灰尘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霜。
他的眼睛看着我脖子上的那道血痕,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把坛子放下。”莫仙姑说,刀刃又往我皮肤里压了一分。
柳司溟眼神很冷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放下。”莫仙姑呵斥了一句。
柳司溟目光扫视我一眼,把坛子放下,坛子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被他轻轻放在了木板上,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莫仙姑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碎玻璃在互相摩擦。
“千年修行,化龙只差一步的蛇君,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连命都不要了?”
她歪着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疑惑,“亏你在沅河底下潜修千年,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这张脸?这具身体?”
柳司溟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把她放了。”
“放?”莫仙姑的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稀疏的黄牙,“当然会放。不过不是现在。”
她用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布,灰黑色的,皱巴巴的,像从什么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可那布上面有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气,黑灰色的,扭曲的,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布面上游走。
她把那块布往空中一抛。
布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蝙蝠,无声无息地朝柳司溟罩过去。
太快了,快到柳司溟刚抬起手,那块布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不是盖上去,是直接裹上去。
那块布像活的一样,一碰到他的身体就开始收缩,从头到脚,从肩膀到手臂,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整个人攥在了掌心里。
布面上的黑气渗进他的衣服里,渗进他的皮肤里,他的身体在布的包裹下慢慢僵住了,像一尊正在冷却的雕塑。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我。
可他眼睛里的光灭了。
瞳孔里的金色像一盏灯被风吹熄,从明亮到黯淡,从黯淡到虚无。
他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柳司溟!”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
他没有回应。
他整个人被那块灰黑色的布裹得像一具站立的尸体。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着的气息。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挣扎着,绳子勒进手腕的伤口里,血又涌了出来。
莫仙姑松开我,从我身边走过去,她的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因为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在了。
她走到柳司溟面前,伸出手,在那块布上拍了拍,像在拍一件满意的货物。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指着那黑布,月光照在上面,那些黑气像活了似的往她手指上缠,“裹尸布,浸过死人的尸油,在乱葬岗里埋了整整一个甲子。专门对付他这种修行高深的大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你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准备,就让他闯进来?”
“看见了吗?”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你最大的倚仗,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蛇骨匕首。
我认得那把匕首,前段时间莫仙姑妖言惑众,就是想要用这匕首,让我刺杀柳司溟。
匕首上刻着七道破妖符。
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把普通的刀,可对妖物来说,沾上就皮开肉绽,刺进去就是魂飞魄散。
她握着那把匕首,朝柳司溟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匕首举起来,刀尖对准他的心口。
“不要!”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停了,歪着头。
“不要?”她笑了,那笑容残忍又怜悯,“你这么在意这条蛇,莫不是喜欢上他了?”
我愣住了。
喜欢?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
我内心对他最开始是亏欠,是因为龙骨,是因为桑家欠他的债。
可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却也没有否认。
“你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他也好。”
莫仙姑转回头,把匕首又抬高了一些,“反正你们俩,今晚都要死在这儿。他先走,你后走。黄泉路上有个伴,省得孤单。”
匕首往下落。我看见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像一道闪电。
我咬着牙,急忙说道:“你杀了他,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莫仙姑的手停了。
匕首悬在半空中,离柳司溟的心口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在听。
“你听好了。”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要我的身体,我给你。你放了他。”
沉默。
莫仙姑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感动,是算计,是权衡。
“你心甘情愿?”她问,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全是不信任。
“心甘情愿。他活着,我让你夺舍。他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你活不了多久了,莫仙姑。你没有时间再等下一个容器。”
莫仙姑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墙上的影子晃了又定,定了又晃。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匕首,又抬起头,看着我。
“好。”她说,“我信你一次。”
她收回了匕首,转身朝我走过来。
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心口泄出来的时候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