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都知道。
两天后，正式开庭。
偏灰青色的宽大西装在宋今初身上慵懒松弛，又只搭了两颗扣，露出内里天蓝色的内衬以及一截凛白锁骨，上面被一抹贝壳形状的项链点缀，熠熠生辉。
栗色微卷长发随意披着，不算整齐，但又透着凌乱的美感，同色系的西装裤包裹细白的两条腿。
抱着文件，踩着高跟鞋进来时，竟让人产生错觉。
她不是来参加开庭的律师，而是即将上秀场的模特。
她很美，美的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挑的出来。
但她也绝不是花瓶，她脖子上挂着的工牌——Sky律师，宋今初。
那是她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战绩。
宋今初落座，手还伤着，也不敢太用力。
而今天的开庭不对外开放，就是说除了法官，只会有两位当事人和对方的辩护律师。
身处新古典主义时期的庄严肃穆的建筑，历时百年风雨，在这开庭也难免会让人不自觉生出敬畏感。
全英文交流，宋今初游刃有余，当她不需要看稿就坦然的背出辩护词时，连霍予晏都不得不承认，她之前小瞧这个人了。
他日，必不是池中之物。
淡然，冷静，理性，勇气，她每一样都不缺。
甚至在Jim的辩护律师提到霍予晏的性取向时，宋今初也只是一句：“Do you have any evidence ？”
你有证据吗？
堵住了所有口舌。
就算性取向有异又怎么样，法庭上讲究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得被法官斥下去。
又因为前几天谢嘉庆作为公职人员却婚内出-轨外国男人，并在休假期间多次发生不当性-关系而被开除公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Jim婚内不当行为已经被钉死，不可能有翻盘的机会。
同样的，他作为过错方私自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巴黎酒吧转给谢嘉庆，根据最新民法典规定，法官完全有理由判处Jim得不到任何财产。
而显然，法官这么做了。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跃跃欲试之心，但敢尝试的人却寥寥无几。
好比一百年前，这座严肃典雅的建筑是教堂，而今成了法庭。
一百年前的同-性恋情会被唾弃谩骂，而在这之后的一百年，在这片土地上，会不会有拥抱亲吻，不在意任何目光审视的同-性情侣呢。
一切皆有可能。
历时一个半小时的庭审结束，对方律师被怼得哑口无言。
一个自诩优雅有涵养的法国人被宋今初怼的shit、shit、bitch、son of bitch等侮辱词频频从嘴里冒出。
宋今初耸耸肩，碎发滑到肩上，像只色彩珍稀又散漫的布偶猫。
高傲、冷漠。
判处结果将会在一个月内出结果，出了庭审厅，宋今初伸手，“霍女士，案子的判处结果出来后请发到我的邮箱，我会给您审阅并仔细核对。”
霍予晏轻轻回握，颌首，“宋小姐，谢谢。”
宋小姐，而不是宋律师。
宋今初也回以微笑，踏步离开。
每次从庭审出来，她都喜欢抬头看看天，因为宽阔，广袤。
法律是这个社会还必须存在的，假以时日，到了更高一级的社会制度，约束人的法律会退化，会有新一级的制度接替。
而今天，宋今初没有看天，庭审长长的台阶下，迈巴赫门前立着一个男人。
俊朗硬挺的面容，衬衫阔立妥帖穿在他身上，剪裁得体的西裤包裹着结实有力的大腿，往下是线条利落的脚踝和商务袜，一尘不染的皮鞋。
偏衬衫扣子不安分的开着，露出一抔清凉的锁骨，那双眼也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没一会，藏在兜里的湖白手掌微蜷，冲她招手，“贝贝，过来。”
宋今初给了一个眼神，无比轻蔑的，高跟鞋踩的稳稳当当，头也不回地离开。
霍衍舟倒没不高兴，反倒笑了笑，跨步追上她，问她：“手好些了吗。”
宋今初不说话，但还是抬了手给他看。
“行，还疼吗。”
宋今初不想理她，至少现在不想理，有些事她想亲自去确认一下，有些事她也还没想通，她需要自己消化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霍衍舟没再跟上去，只是在背后喊住她，嗓音似晨间朝阳，很暖却不烈，“贝贝。”
“对不起。”
迟来的道歉，为自己伤害了她。
宋今初肩膀起伏，像是叹了口气，但她很清楚，自己想听的不是这个。
至少不是在这个时候听。
他默默承受了一切，谁都不该说对不起。
霍衍舟凝望女孩子离开的背影，利落有力量，可他总是想给小姑娘脱掉高跟鞋，换一双舒适柔软的平底鞋。
正想着要怎么把女孩子追回来时，手机来了消息。
「一周后，伦敦。」
很短，短到没几个字。
但这是小姑娘给的信号，没有彻底不理他的信号。
霍衍舟承认自己卑鄙的行径，他表里不一，想着放她好好重新开始生活。但又自私地强制她的相处对象只能是自己。
而此时，宋今初已经坐上港区往广府的高铁。
公共交通人流嘈杂，好在路程不算长，她也不算太难受。
“前方到站，广府南站。”
广播传来冰冷的女声播报，宋今初拖着米白行李箱下车。
她要去的地方很容易找，因为是广府这两年来很有名的景点，明瓷寺。
宋今初为什么想去那，因为在那座园林里，有一块牌匾挂在那。
那是霍衍舟在无偿捐赠那块价值4000亿的地皮后，两岸官员建议立碑留功。
但霍衍舟拒绝了，他选择出资建寺祈福。
“明瓷寺，谢谢。”她跟司机讲，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司机打着粤语腔，也跟她扯：“靓女也是来去拜佛的吧？”
见宋今初不答话，且看着心情一般，又继续说：“这个明瓷寺啊，不烧香，只供水，那尊大佛，莹润有光泽，颇具神性，最重要的是啊……”
宋今初突然好想知道他的下文，这也是网上称赞最多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啊。”司机再次重复，“还有免费的茶水点心！”
果然，还真是这样。
30亿的建造数目，不收门票，不供香，且茶水点心免费，环境极好。
任谁不说一句好。
到地方后，宋今初将行李寄存好，进了寺里。
寺里很干净，中式庭院飞檐斗拱，每一块分区动线都流畅合理。花草树木宜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尊大佛。
瓷白无瑕，高76米的巨大佛像，敛眸都像是在普度众生，左手持瓶，瓶口向下施洒净水。
佛慈悲，观望众生疾苦。
明明是慈眉善目的佛像，宋今初却被摄住，震撼，是真的震撼。
寺庙每天只限量招待三百名客人，采取提前预约制。
不知怎的，她到的时候人格外的少。当然，宋今初没注意到，她径自往主殿去。
观望了一会，她终于按照网上一个博主说的那样，找到了那块九十九块牌匾中最不奢靡，也是最清丽的一块。
红色沉木匾，能看出有牡丹花的图案，不过这个很特别，龙凤交缠环着牡丹。
国人常把龙和凤比作一对，当两物同时出现时，有佳偶天成之意思。
而匾额的下方，刻字赫然醒目。
「愿家国安平」
倏地一会，宋今初咬紧下唇，眼角湿润，接着，一滴清泪滑落。
右下方提名处：「Jasper携妻子Karien敬上」
Karien，是她的英文名字。
即使大家都习惯喊她宋，但她的英国绿卡上留的是这个名字。
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