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气
过了一会儿，许梨漾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以为你开车会是特别快的人，没想到速度会这么正常。”
她对浪荡公子哥的印象，还停留在公路上疾驰掠影般的跑车。
安觅森说了声抱歉：“我开车确实会比较慢。”
其实他的车速也并不算特别慢，她能接受，且她觉得车慢一点比较有安全感：“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有安全意识......”
说到一半不知该说什么，许梨漾慢慢憋出个：
“......你做得很好。”
安觅森笑：“你哄小朋友呢？”
后又风轻云淡地说：“我小时候出了车祸，不敢开太快。”
就像被这段话激起了什么不安的回忆，他脸色变了变，有点苍白，扶在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这个话题很敏感，许梨漾微微怔了怔，没再说了。
突然，叮咚一声。
许梨漾收到一条短信。
她打开看，是舞蹈指导老师发来的。
【梨漾，你怎么突然就筹集到三十万交到缴费处了？你这么快就一下子把学费和生活费都凑齐了吗？如果这是你辛辛苦苦存的钱，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要是实在困难，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去，以你的舞蹈功底在国内也能有非常好的发展。千万不要申请校园贷，不要勉强自己，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好吗，没关系的/微笑/】
许梨漾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怎么可能会有三十万......
突然，许梨漾脑子嗡的一声，僵住数秒。她缓慢呼吸着，转过头，掐着手机屏幕的手指发白：“这三十万，是你替我交的？”
茫然的，莫名其妙的，带着愤怒的。
安觅森恍然不察觉气氛的不对劲，唇角一扬：“嗯哼，这只是学费，后续的生活费我还会继续缴的，预计给个两百万，如果不够我还会继续给，你放心吧。”
一处欢欣，一处萧瑟。
空气如死亡般寂静。
安觅森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突然听见身旁慢慢传来——
“停车。”
他一愣：“这里不能停。”
许梨漾胸口像是噌地一下燃起隐蔽的火焰，她强自镇定心神，小声说：“那就在下个公交站那里停。”
安觅森皱了皱眉：“公交站长什么样？”
许梨漾顿了顿，看向他，对方刚好也看过来，手扶着方向盘，是十分真诚的疑惑表情。
“那算了，下个路口停就可以了，谢谢你。”许梨漾垂下眸，在心里想好措辞，“这次你送我回去，我很感谢你。但后面我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了。”
这句话威胁性太弱，甚至攻击力越等于零。
但安觅森知道她是很认真的。
车内又幽静两秒，许梨漾感觉一股非常有压迫的视线从头顶轧过。
忽然一声轻笑，从安觅森唇间溢出：“姐姐，你该不会要跟我提什么自尊吧？”他右手优雅地往旁边一挥，“都是成年人了，就不要来这一套了，多俗啊。”
车内幽静。
许梨漾转头看着他，声音依旧轻柔：“既然都是成年人了，就请遵守成年人的意见吧。这些钱我会全部退还给你，也请你尊重我。”
安觅森笑：“你知道你现在很像在闹脾气吗？别人很生气都是大发雷霆，你就是小发雷霆。”
许梨漾握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被气的。
她看向窗外，无言，眼睫颤了颤。
他说得对，性格的原因，她从小很难发脾气，都是自我消化。她难以表达激烈的情绪。
周遭空气像被抽离，近乎停滞。
像终于受不了了，安觅森呼了口囫囵气，双手再次投降般抬起。
“好吧，I quit.（我放弃了）”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他被她拒绝的次数，已然超过了他往日被拒绝的数量，那些女人就算欲擒故纵也只推拉两三回合，也算情趣，他尚且能包容。但许梨漾是真的犟，从认识到现在，说了无数遍“不行”“不要”“不可以”“不用”。
就算语气再温婉柔和，说到底也还是拒绝。
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快半年了，他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问就是“不行”，再问也依旧是“不可以”。
所以许梨漾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看不上他。
想到这里，安觅森唇角收敛笑意，平静地问：“姐姐，从我们见第一次面开始，我似乎没有对你做过不好的事吧？”
“没有。”
安觅森顿了顿：“我成年了，不是小屁孩，你知道吧？”
许梨漾：“你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年纪小？”
安觅森眨着眼睛笑：“现在你都会反问我了。”
他又继续说：“我想替你出钱，也是我自己的事，我为了避免流言蜚语困扰你，也专门打点了人，说是你自己缴的费用。我是出于好心，你知道吧？”
许梨漾摇头：“无功不受禄，我受了你的恩，就必须要还你。你对我的要求，我也就必须答应。我不想在未知的情况下被你的好意束缚。”
安觅森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也没有让你不开心吧？”
许梨漾：“有待商榷。”
“那就是有。”他无比绅士地摊了摊手，“我知道，是因为以前出现的我的女伴。可如果只是因为女人，谁没有段过去呢？姐姐你难道没有谈过恋爱吗？”
他还能想着试探她的情史。
而且，这段话有陷阱。
许梨漾抿嘴，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因为你有前任而不开心。”
这聪明劲，安觅森服气了，也有些赌气地说：“你就不能顺着我的话让我开心一下吗？”
许梨漾垂眸：“而且，我不想这么自然而然地成为安大少爷口中的‘过去’。”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安觅森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他沉默的时候，许梨漾心里思绪百转千回，她闭着眼，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
长达五分钟的相对沉默后，安觅森微微一笑：“Of course（当然），我一向尊重女性的意见。”
许梨漾如获大赦，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请开一下车门吧。”
这里离她家不远，就一公里，可以走路回去。
她的如获大赦更是让某人觉得刺眼。
安觅森冷着脸，没看她，直直望着前方，薄唇紧抿，手指微动。
咔嗒。车门开了。
许梨漾心里却在想，他终于生气了。
他一直笑吟吟的，她还以为他不会生气。
许梨漾眼睫垂下，身姿僵硬，但还是柔声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人应。
她抿了抿唇，侧身，推门而出，刚走没多远，安觅森的声音突然又在身后响起，透过开着的窗户，低磁的，不可一世的，带着高人一等的盛气传来：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许梨漾转身想说不会。
却见那车窗缓缓升上，没等她回应便扬长而去，越来越远，在两排沿路灯光的映照下，逐渐变成了一粒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