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11林蹊以为还是去上次那家面摊,却见陆竞舟领着他拐进了一条更热闹些的街巷,在一间挂着陈记面馆招牌的小铺子前停下。
老板娘正在擦拭着崭新的柜台,抬头看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上来:“陆专员,林先生,你们来啦!”
林蹊有些惊讶,看了看这亮堂的小铺面,又看向老板娘:“陈姐?我前些天路过,铺子不还在老地方那个巷口吗?”
陈姐脸上是掩不住的笑:“说是那边要整顿市容,不能再摆摊了。陆专员就帮着找了这处铺面,租金也公道,昨天刚搬进来!”
陆竞舟在一旁道:“这边人流大些,也稳当。”
林蹊心下明了,不再多问。
两人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陈姐很快端上两碗面,汤色清亮,葱花碧绿。
吃完面陆竞舟送林蹊回家,林蹊下车时说:“要进来坐坐吗?”
陆竞舟说:“要。”
屋里比外面暖和太多,一盏电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看了一半的《杜工部集》,旁边是批改到一半的学生作文。
“还是茉莉花茶?”
“好。”陆竞舟走到书桌旁,目光落在摊开的诗集上,“在读杜甫?”
“随便翻翻。”林蹊提着热水壶过来冲洗茶具,热气蒸腾。
陆竞舟看着那行诗句,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小时候读,只觉得气势磅礴。如今再看,字字都是心血。”
林蹊把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他一生漂泊,所见皆疮痍,所念皆黎民。诗沉郁,心却始终是热的。我们在这江州所为,就是让这句诗,少几分空想,多几分实在。”
陆竞舟转头看林蹊:“杜工部要是知道,应该会觉得很欣慰。”
“当然会。”林蹊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茉莉的清香随着热气散开。
陆竞舟走过来,端起茶杯。
两人静静地喝了一会茶,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屋里这一方光亮显得格外安宁。
茶续了两回,夜渐深,陆竞舟再不舍得也得走了。
林蹊快步走回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和他今天戴的那条浅灰的很像,只是颜色更深些,质地厚实。
“外面风大。”林蹊把围巾递过去,“新的,还没用过。陆专员今天夸了我的围巾,这条或许也合衬。”
陆竞舟看着递到面前的围巾,又看向林蹊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没有推辞,接了过来。
羊毛柔软温暖,还带着屋内的余温和一点淡淡的清气。
“好看。”陆竞舟系好围巾,很认真地说。
不知是说围巾,还是说送围巾的人,亦或是这寒夜赠衣的温情本身。
林蹊浅浅一笑,轻声道:“路上当心。”
陆竞舟点点头,出了小院,新围巾妥帖地护着脖颈,暖意源源不断。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林蹊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见他回头,抬手轻轻挥了挥。
陆竞舟也抬了下手,然后不再停留,走向车子停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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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二楼议事厅,长条桌边坐满了人。
炭盆烧得旺,空气却依然紧绷。
各部依序汇报,轮到教育部长时,老先生翻开一份厚厚的草案。
“本年教育之要务,首在广设学堂,尤重城乡蒙学。江州现有失学孩童,据查逾千,故提请增设城乡蒙学堂十五所,增聘教员,尤需延揽女教员,以开女童就学之门……”
他接着列出细项:校舍修缮专款、教员薪津补贴、贫困学童笔墨补助……一条条,一款款,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各部协调放行。
话音未落,财政那边就有人干咳一声:“教育部心系教育,拳拳之心令人敬佩。但则府库支绌,各处用度皆捉襟见肘。这新增十五所学堂,恐非一时之功啊。”
另一人接口:“女教员一事,是否再斟酌?女子还是少抛头露面教书,不然于风化有碍,且薪资与男教员如何定?牵扯甚多。”
没有钱,扯淡!
风化有碍,荒谬!
教育部长脸色沉了下来:“风化?孩童无书可读,不论男女,百姓目不识丁,便是好风化了?至于薪资,自当同工同酬,有何牵扯?”
“话不是这么说……”有人试图反驳。
“那该怎么说?”教育部长懒得忍了,也不再咬文嚼字,“去年城南三间校屋顶漏雨,报修三次,款子拖到入冬才批,孩子们冻得握不住笔的时候,怎么没人谈风化谈牵扯?”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一直沉默的陆竞舟在此时开口。
“草案我看过,增设蒙学,势在必行。女童识字,更是百年大计。府库支绌,就理清不必要的开支,优先保障此项。女教员薪资,即按草案所请,同工同酬。”
“校舍修缮款项,三日内拨付。新增学堂选址与营建,教育部即日着手,所需物料人力,各相关部门配合,不得拖延。”
几句话,定下了所有争执。
林蹊坐在稍远的位置,低头翻着手中的草案细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陆竞舟既然开口,便是已权衡妥当,无需他人再多话。
会后,人群陆续散去。
林蹊收拾文件稍晚,走出议事厅时,看见陆竞舟独自站在廊下窗边。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草案很好。”陆竞舟说,“女童识字这一条,尤其好。”
林蹊侧头看他。
“我母亲识字不多,小时候常为此苦恼。”陆竞舟语气有些沉,“她若能多识几个字,或许能少受些骗。”
林蹊沉默片刻,道:“我们会尽力让这条落到实处。”
陆竞舟点点头,问:“下午有空吗,城西有条路要定线,我想请先生一起去看看,给些意见。”
林蹊说:“三点之后可以。”
“好。”陆竞舟点头,“我三点在校门口等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陆竞舟突然从口袋掏出个盒子,递给林蹊。
林蹊接过,还以为又是糖,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来支削好的铅笔。
“给你的,比铅笔头强些。”陆竞舟说。
林蹊拿起一支,笔杆还带着木头的温润感。
“陆专员连这个都……”
“我自己削的。”陆竞舟打断他,“晚上看文件时,顺手就削了,放着也是放着。”
林蹊看着盒中那些削得一丝不苟的铅笔,心口温软又酸涩。
他合上盒盖,对陆竞舟笑了笑:“谢谢。”
那笑容很浅,却让陆竞舟别开了视线,只含糊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