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13陆竞舟修路建厂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大街小巷。
码头工人听说要修青砖路,都咧着嘴笑,雨天再不用踩一脚泥,货物也能运得更快。
城郊的农妇们聚在井边洗衣时,也窃窃私语着那个要建的纺织厂:“听说一个月能挣八块银元呢!”
“女工还能住宿舍,带娃的还有识字班……”
低语赞叹在寒风里流传,带着久违的盼头。
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做实事件件落到他们碗里衣上,看得分明。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欢喜。
“反了!真是反了!”城防司令在办公室里踱步,“一个毛头小子,来了不到半年,修路建厂办学堂,他当江州是他家后院?”
“司令息怒。”刘副官小心开口,“他毕竟是大帅的公子,咱们明面上……”
“明面上怎么了?!”城防司令瞪眼,“老子在江州二十年,他爹见了我还得叫声老哥,这小子倒好,一来就动我的码头、动我的路、动我的人!”
他指着桌上那份《江州实业改革纲要》,“看看,连纺织厂都要建到老子的地盘上!”
“可少帅手上有兵权……”另一人低声提醒。
城防司令冷笑:“江州三万守军,听他调遣的不到两万,剩下的,哪个不是老子带出来的兵!”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陆竞舟这三个月来,用的全是阳谋。
修路是为民生,建厂是为就业,办学堂是为教育,桩桩件件都占着理,明面上谁也挑不出错。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城防司令坐回太师椅,眼神阴沉,“他不是要修路建厂吗?去找几个意外,让工程停一停。”
刘副官犹豫:“司令,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怎么了?”城防司令眯起眼,“老子就是要告诉他,想改江州的水,得先问问水里那些老王八答不答应。”
同一时间,陆竞舟正站在师范学校的露台上。
他本是想来找林蹊商量一下有些关于纺织厂课程设置的事,可到了校长室,门却锁着。
一个路过的学生说,林校长一早就出去了。
正想着要不要等,苏采薇就看到了他。
“陆专员。”
“苏老师。”陆竞舟颔首,“您知道林校长去哪里了吗?”
“林校长去码头了。”苏采薇走到他身边,“陆专员找他有事?”
“有些课程上的事想请教。”陆竞舟顿了顿,“既然林校长不在,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要走,苏采薇却叫住他:“陆专员,要不要去教员休息室坐坐?正好几位先生在,都是教实业相关课程的,或许能帮上忙。”
陆竞舟想了想,点头:“也好。”
教员休息室在二楼西侧,推门进去时,里面有三四个人正在喝茶聊天,看见苏采薇带着陆竞舟进来,都愣了愣。
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年轻男人起身,伸出手:“鄙人周明远,教机械原理。”
陆竞舟和他握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周先生可是柏林工业大学毕业的?”
周明远怔住了:“您怎么知道?”
“我去旁听过施密特教授的讲座。”
这下所有人都惊讶了,另一个年轻教员忍不住问:“陆专员是在哪个学院?”
“在西联邦军事学院。”陆竞舟看向他,“您是……”
“陈启文,教化学。”年轻人有些激动,“我也是柏林工大毕业的,比周师兄晚两届!”
陆竞舟笑了:“那该叫一声师兄。”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几人围着陆竞舟坐下。
聊起来才知道,这小小的师范学校里,竟藏着好几位留学归来的专业人才。
有学机械的,学化工的,学建筑的,都是林蹊这些年一个个请来的。
“林校长怎么请得动各位?”陆竞舟问得直接。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苦笑:“说实话,刚回国时,省城好几所大学请我去,但林校长来找我,带我去城南看了一下午,我就留下来了。”
陈启文接口:“我也是,林校长说,江州将来肯定要建厂,需要懂化学的人把关染料,处理废水。”
陆竞舟静静听着,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不只是他一个人在为江州的改变奔走。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如周明远苏采薇,甘愿放下其他繁华和机遇,沉在这片被强权压迫,苛捐杂税包裹的土地,把一身所学化作滋养实业的雨露,把满腔热忱倾注在育人兴邦的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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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码头,林蹊刚和一个商人说完话,转身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堆满缆绳和木箱的逼仄通道朝自己走来。
陆竞舟走得有些急,没留意脚下横着一截半朽的跳板边缘,脚下一绊,身体向前趔趄。
林蹊疾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双臂,面对面地把人拥住。
陆竞舟反应很快,瞬间稳住下盘,但两人的距离已然贴近。
“当兵的人,走路也不看路吗?”林蹊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陆竞舟站稳,看着林蹊被江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明亮带笑的眼睛,他笑了一声,踢了踢那截罪魁祸首的烂木头:“这也要修了。”
“你怎么来了?”林蹊问。
陆竞舟打量着他:“这话该我问你,码头杂乱,什么事非得你亲自来?”
“联系一批南洋的平价橡胶底,给学生们做冬鞋。”林蹊解释道。
陆竞舟和他并肩沿着码头边稍宽敞些的地方慢慢走:“我刚从你学校出来,听说你在这。苏老师他们,跟我说了些事。”
“嗯?”
“说你如何挖来周先生陈先生他们。”陆竞舟侧头看他,“我才知道,我看到的那些好教员,背后是你一家家去请,一遍遍去说。”
林蹊笑了笑,没否认:“教书是良心活,好先生可遇不可求,遇到了,自然要尽力请来。”
陆竞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还温热的油纸包,递给林蹊:“路上买的。”
林蹊接过,打开,茶叶蛋卤香浓郁,红薯烤得焦黄软糯。
“你吃过了?”
“还没。”陆竞舟也拿出一个鸡蛋,在码头堆放的石料上磕了磕。
林蹊剥蛋壳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他。
陆竞舟笑着问:“爱吃蛋黄还是蛋白?”
林蹊说:“蛋白吧,蛋黄噎得慌。”
陆竞舟把剥好的雪白递到林嘴边。
林蹊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指和那枚蛋白,没说话,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陆竞舟收回手,拿起纸包里的另一个蛋,继续剥:“后天平民诊所开张,医生已经找好了,是省城医院退下来的老大夫,愿意来坐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