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17江州的霜变成了雪。
修路的工地暂时停了,工棚里生了炭火,工人们围坐着,听陈大河念陆竞舟新发的《工人安全章程》。
第一条就是:雪天路滑,工程一律暂停,工钱照发。
陈大河念完这条,有人小声说:“这陆专员是真把咱们当人看。”
没人接话,但炭火噼啪声里,许多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师范附中的小礼堂比往日更热闹。
苏采薇站在讲台上,身后黑板上用粉笔画着简易的纺织机示意图。
台下坐着三十几个年轻工人,有男有女,大多是肥皂厂工人和码头工人的家眷,手都拘谨地放在膝上。
她拿起一截棉线,一匹粗布,一把木尺,一样样讲解。
有工人怯生生举手:“苏老师,我们真能学会吗?”
苏采薇看向他,微笑:“三个月前你们谁会做肥皂?”
台下响起轻轻的笑声。
“人不是生来就会走路说话的。”苏采薇说,“肯学,肯练,就没有学不会的。”
课间休息时,教员们端来热姜茶,工人们捧着杯子暖手,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有了笑容。
林蹊和苏采薇对着课程表逐一审校完细节,确认安排好了才出了小礼堂。
刚拐过转角,就看到陆竞舟站在廊柱旁,看到他来迎了上去。
“怎么不穿厚些?”陆竞舟低声问,握住林蹊的手,拢在掌心。
林蹊笑着:“不冷,今天不忙?”
“刚从城西回来。”陆竞舟握着他的手没松,“路暂时修不了,但地基的测量数据都出来了,开春化冻就能动工。”
林蹊的手指在陆竞舟手指间轻轻揉搓,那里的冻伤已经好了,留下一点淡粉色的印记。
“还痒吗?”林蹊问。
“早不痒了。”陆竞舟侧头看他,眼里有笑意,“先生比我自己还上心。”
林蹊也笑了,手指扣进陆竞舟的指缝,十指交握。
这个动作他们最近做得越来越自然,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伞下,在炭盆边。
“下午要不要去看看城西那条路?”陆竞舟问,“虽然雪盖着,但大致轮廓能看出来。”
“好。”林蹊点头。
下午雪小了,陆竞舟和林蹊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城西那片荒地上,身后跟着副官和两个测量员。
陆竞舟指着前方一片被木桩标出的区域:“这里是主路,宽三丈,两边留出人行道,这里是学堂,这里是诊所扩建的部分……”
他说得很细,林蹊认真听着,手指在陆竞舟掌心轻轻划动,像是在描绘他说的蓝图。
副官跟在几步之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想起前天晚上,陆竞舟在办公室批公文,忽然停下笔,问:“你说,送人围巾,什么颜色好?”
副官愣了愣:“少帅要送林先生?”
陆竞舟嗯了一声。
“灰色吧。”副官想了想,“林先生常穿青灰长衫,配浅灰或深灰都好看。”
陆竞舟点点头,第二天下值就去绸缎庄挑了块进口的羊绒料子,深灰色,柔软厚实。
他不会挑,是让掌柜的推荐的,但付钱时很干脆。
现在那条围巾就围在林蹊脖子上。
“少帅,”副官快走两步,说,“赵老板那边又递话了,说想约您谈谈铁矿的事。”
陆竞舟脚步未停:“约明天下午,找个清净地方。”
“是。”
林蹊听见了,等副官退开后,才轻声问:“赵老板?是做五金的那个赵家?”
“嗯。”陆竞舟握紧他的手,“他家在城北有座小铁矿,但开采权一直被卡着,有人想低价盘过去,赵老板不肯,僵了两年了。”
“他想找你帮忙?”
“他想把矿交出来,但不是给那些人。”陆竞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蹊。
“这是个机会。”林蹊说,“有了铁,很多事就好办了。”
陆竞舟点点头:“也是个麻烦,动了铁矿,就是动了某些人最大利益。”
“你怕吗?”
陆竞舟看着他,摇头:“不怕,只是以后,你在我身边,可能更不太平了。”
林蹊笑起来,凑近些,在陆竞舟唇上轻轻碰了碰:“那就更该抓紧时间。”
这是一个很短的吻,在空旷的雪地里,在副官和测量员背过身去的默契中。
陆竞舟的耳朵红了,但没退开。
林蹊看着心头温热,又往前吻了他一下。
唇齿间有雪粒融化的凉意,也有彼此温热的呼吸。
“有人看着呢。”陆竞舟低声说,却没推开他。
林蹊笑了笑,才想起这个世界不太一样。
晚上还是在林蹊的小院。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
两人洗了手,陆竞舟从食盒里拿出还温着的饭菜,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菜,两碗米饭,还有两个茶叶蛋。
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
陆竞舟说了铁矿的事,说了纺织厂下周机器到港,说了开春后要办的农业讲习所,要请省城农学院的先生来,教农民选种、施肥、防虫。
“你想把江州方方面面都改个遍。”林蹊说。
“能改一点是一点。”陆竞舟给他夹了片牛肉,“我父亲总说我想得太天真,但像你说的,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工厂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学堂是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这些都不天真,是实实在在的。”
饭后两人洗漱完,林蹊挨着陆竞舟躺下,朝他伸出手。
“手。”
陆竞舟就伸出手。
林蹊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慢慢揉搓。
陆竞舟的手比他的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是常年握枪握笔留下的,但此刻,这双手温顺地躺在他手里,任由他暖着,揉着。
“你手总是好热。”陆竞舟低声说。
“是你的手凉。”林蹊说。
陆竞舟反手握住他的手,台灯的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在墙上投出亲密的影子。
然后林蹊凑过来,吻他。
不是轻碰,是深深的缠绵的吻。
他松开陆竞舟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陆竞舟怔了一瞬,随即回应,手臂环住林蹊的腰,把人带进怀里。
吻从唇移到下巴,移到脖颈。
陆竞舟的吻有些笨拙,但炽热。
林蹊仰起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拽了拽。
“陆竞舟。”他喘息着叫他的名字。
“嗯。”陆竞舟应着,唇贴在他锁骨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蹊泛红的脸和湿润的眼睛,心头涌起汹涌的情潮。
但他只是又吻了吻林蹊的脖颈,然后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够了。”陆竞舟说,“这样就够了。”
林蹊在他怀里笑:“少帅这么容易满足?”
陆竞舟笑了:“是舍不得。”
舍不得太快,舍不得唐突,舍不得让这份刚刚明朗的心意,沾染半点轻浮。
林蹊明白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陆竞舟,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
第二天和赵老板谈得很顺利。
陆竞舟承诺铁矿会独立核算,所有收支公开,优先保障本地工厂用铁。赵老板爽快地拿出早就备好的转让文书,条款清晰,诚意十足。
送走赵老板,陆竞舟站在茶楼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你觉得他能信几分?”他问林蹊。
“七八分。”林蹊站在他身边,“剩下两三分,是生意人的谨慎。但够了,有这七八分诚意,事情就能做起来。”
陆竞舟侧头看他:“你好像从来不担心我被人骗。”
“你会被人骗吗?”林蹊反问。
陆竞舟想了想,摇头:“不会。”
“那不就行了。”林蹊笑起来,伸手理了理他大衣的领子,“走吧,下午纺织厂的机器到港,得去看看。”
陆竞舟握住他整理衣领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好。”
码头上,崭新的纺织机器从货轮卸下,用油布包着,一箱箱吊装上车。周明远和陈启文都在,拿着图纸核对型号。
苏采薇也来了,带着几个女学生,她指着机器,给她们讲解基本原理。
林蹊和陆竞舟站在稍远处看着。
“开春之后,这里会热闹起来。”陆竞舟说。
“嗯。”林蹊说,“会有机器声,会有笑声,会有孩子读书声。”
“还会有更多麻烦。”陆竞舟补充。
“那就一起解决。”林蹊点头。
陆竞舟侧头看他,林蹊也正好抬眼。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笑意和温柔。
口袋里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风雪还浓,春天尚远。
但有些人,已经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通往春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