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18祸事来得毫无征兆,却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恶毒。
先是肥皂厂。
新招的三个技术工领完工钱,连夜卷走了灌装机的图纸和两箱贵价香料原料。陈大河瘸着腿追到码头,只看见远去的货轮尾烟。
接着是新学堂的地基。
头天傍晚刚夯实的土层,一夜之间被人掘开,灌进了混着碎石的脏水。监工的年轻教员在阻止时被打断两根肋骨,躺在诊所里,至少得养三个月。
最后是纺织厂。
从上海运来的新式纺纱机在卸货时,意外从吊索滑落,砸进江里三台。
打捞上来的机器外壳凹陷,齿轮扭曲,维修的师傅直摇头:“这得送回原厂,江州修不了。”
而最致命的一击是一纸电报。
陆竞舟站在都督府会议室里,电报是他父亲亲自发的:
「尔在江州专横跋扈,以兵械威逼同僚,私纵工商,败坏体统。江州事务即日起交刘司令全权节制,尔暂留观察,不得再行擅专,好自反省。」
字字严厉,像鞭子抽在脸上。
城防司令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陆竞舟看完电报,才悠悠开口:
“少帅,您看,不是下官要揽权,实在是大帅有令。江州地界复杂,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陆竞舟把电报慢慢折好,放回托盘上。
“三日内我会给父亲一个交代,诸位还有事吗?”
没人说话。
陆竞舟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从都督府出来时,天已经全黑,雪又开始下了
副官撑开伞:“少帅,上车吧。”
陆竞舟摇摇头:“你去休息吧,我走走。”
副官想跟,陆竞舟抬手制止:“让我一个人。”
雪下得更大了。
陆竞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沿着长街一直走,穿过寂静的长街,穿过空荡的巷弄,雪越下越大,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鞋底很快被雪浸湿,寒气从脚底往上窜,但他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陈大河愧疚的脸,工人们哭泣的声音……
还有那些路,那个学堂,那片荒地,现在应该已经被雪彻底盖住了。
那里有他亲手钉下的木桩,有测量员拉过的线,有工人们夯过的土,都会埋在雪下 。
等到开春化冻时,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这里曾要修一条路,建一座学堂。
肥皂厂今晚大概也停工了。陈大河会蹲在仓库门口抽旱烟吧?那些女工呢?她们刚学会操作机器,刚拿到第一份像样的工钱,刚敢抬起头看人……
还有林蹊。
陆竞舟脚步顿了顿,他今天还没见过林蹊。
他没脸见林蹊,他怎么还有脸见林蹊呢。
脚下突然一滑,是雪盖住了路边的碎冰。
陆竞舟踉跄几步,没稳住,整个人摔进积雪里,伞掉了,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钻心的疼,但他没立刻起来,就那样跪在雪里,手撑着地,额头抵着手背。
雪落在颈窝里,冰冷刺骨。
有一瞬间,他想起龙潭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兄弟们一个个倒下,血把雪染红。
他当时就想,等打完了仗,就让这些拼命的人能活得有个人样。
现在他明白了,仗是打不完的。
有些敌人不在战场上,他们在会议室里,在电报里,在你以为的自己人里。
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冷的,后来不是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决堤,滚烫的东西从眼眶涌出来,滴进雪里。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起伏,只有落在雪上的眼泪砸出的轻微的小雪坑。
一把伞突然罩在头顶。
陆竞舟浑身一僵,没抬头。
林蹊蹲下身,伞倾斜着,遮住两人。
他看着陆竞舟埋在雪里的侧脸,脸上还有些混着雪水的泪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雪的手上。
陆竞舟的手冻得发紫,林蹊的手是温的。
“起来。”林蹊轻声说,“地上凉。”
陆竞舟摇头,哑声说:“……先生,别看我。”
林蹊说:“我看见了,陆竞舟,可我看见了又怎么了?”
他扔掉伞,跪在地上把人抱在怀里。
雪落在两人头发上,肩上,很快白了一片。
陆竞舟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看着林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蹊抱住他,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两人跪在雪地里,紧紧相拥。
小院里,热水在林蹊出门前就烧好了,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让人一进门就想脱外套。
林蹊把陆竞舟按在椅子上,想蹲下身给他脱掉湿透的鞋袜,陆竞舟躲开,把林蹊拉起来坐到旁边,自己慢慢脱掉。
“去洗澡。”擦完了,林蹊推他,“水热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陆竞舟站在温热的水流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时才慢慢找回一点知觉,身上暖和了,心里却还是空的。
洗完出来,林蹊已经摆好了小桌,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一碟酱菜,两个芝麻烧饼,炭盆边还架着个小炉子,上面温着一壶黄酒。
“喝点酒。”林蹊给他倒了一小杯。
陆竞舟端起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黄酒温过,入口绵甜,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开始喝粥。
林蹊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三件事。”
陆竞舟抬起眼。
“第一,你父亲那边,我已经让苏老师以师范学校的名义发了电报,苏老师的父亲是省教育厅的厅长,电报能让你父亲听到另一种声音。”
陆竞舟愣住了。
“第二,工人跑了,机器坏了,都不怕。周先生和陈先生在画替代图纸,肥皂配方有备份。纺织机麻烦些,最坏的情况,那三台不要了,剩下的九台也够女工上工。”
陆竞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三,”林蹊看着他,柔声说,“你的副官很担心你。他给我打了电话,一直远远跟在你后面,看我来了才悄悄离开。他说,少帅带出来的兵,认你,不认别人。”
陆竞舟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没掉下来。
林蹊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陆竞舟,你不是一个人。”
“苏老师、周先生、陈先生、白参事、秦大夫、陈大河、那些女工、那些工人、那些学生、你的副官,还有我。”
陆竞舟反手紧紧握住林蹊的手:“先生,对不起,我以为我能改变点什么……”
“你已经改变了。”林蹊打断他,“陈大河的腿还在疼,但他现在能养活自己,还能帮别人;一些工人以前连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记账读报;一些孩子以前冬天缩在漏风的窝棚里,现在有暖和的教室,有热饭吃。有些都是你来了之后才有的。”
陆竞舟看着他,眼泪滑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林蹊抬手擦去他的泪:“哭不丢人,陆竞舟,你扛着这么大一个江州,扛了四个月,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蹊站起来,也把他拉起来,“现在我们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竞舟被他牵着,走到床边,陆竞舟先蹲下身给林蹊脱袜子,脱外衣,然后才给自己脱。
“躺下。”林蹊说。
陆竞舟躺下,林蹊盖好被子,躺到他身边,伸手环住陆竞舟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林蹊在他耳边轻声说。
陆竞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林蹊肩窝,呼吸渐渐平稳,眼泪却还在无声地流,浸湿了林蹊的衣襟。
灯关了,陆竞舟抬起头,在黑暗里找到林蹊的嘴唇吻了上去。
“林蹊,我会想办法。”陆竞舟贴着他的唇,声音虽然还哑,却有了些力气,“铁矿的事不能停,纺织厂也得开起来……”
“一步一步来。”林蹊轻声说,“先睡,明天我陪你一起想。”
陆竞舟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林蹊却睁着眼,看了他很久。
陆竞舟,春天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