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20第二天一早,陆竞舟去了肥皂厂。
厂门紧闭,门口贴着“设备检修,暂停生产”的告示。
陈大河坐在门槛上,看见陆竞舟来,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
“少帅。”
“进去说。”陆竞舟拍拍他的肩。
厂房里很安静,几个老工人蹲在角落里讨论图纸,看见陆竞舟,都站了起来。
陆竞舟没说什么,走到灌装线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器外壳。
“图纸的事,不怪你们,是我考虑不周,让人钻了空子。”
陈大河眼睛又红了:“少帅,那咱们……”
“等。”陆竞舟转过身,看着这些跟了他几个月的工人,“快过年了,大家先回家休息。工钱照发,等开春,厂子重新开起来的时候,你们都得回来。”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问:“少帅,厂子真能再开起来吗?”
陆竞舟看向他,眼神坚定:“能,不但要开,还要开得更好。”
从肥皂厂出来,陆竞舟又去了纺织厂。
纺织厂的地基泡在泥水里,几台打捞上来的机器裹着油布堆在角落。
他站在那片泥泞前看了很久,然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封今早刚收到的回信。
想了一会,陆竞舟收起信,对身后的副官说:“景元,定两张明天早上八点去洛川的票。”
副官立即立马应下:“是!”
下午,陆竞舟去了师范附中。
他径直走上二楼,刚到林蹊办公室门口,门就猛地从里面拉开。林蹊抱着一摞作业出来,撞进他怀里。
陆竞舟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却板起脸:“毛毛躁躁。”
林蹊站稳,气得笑了:“恶人先告状是吧?”
他蹲下身捡教案,陆竞舟也跟着蹲下,迅速捡起最后几张纸,然后拉着林蹊站起身,另一只手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林蹊背靠着门,看着陆竞舟:“干什么?”
“生气了?”他在林蹊耳边低声问,“那我道歉。”
“道什么歉?”
陆竞舟认真道:“不该说你毛毛躁躁,我们林先生最稳重了。”
林蹊又被他气笑,抬手推他脸:“少来这套,找我什么事?”
陆竞舟拉着他的手:“我明天去趟洛川。”
林蹊问:“去找人?”
“嗯,机子要修,人才也要找,不能总指望本地的人。”
林蹊点点头:“路上小心,眼下年关,各处都不太平。”
“知道。”陆竞舟笑着凑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就是。”林蹊捏住他的脸颊,“昨晚是谁抱着我不撒手?”
陆竞舟抓住他的手吻了吻掌心:“好吧。”
其实陆竞舟去洛川算是林蹊牵的线,这个世界限制太多,林蹊没法把事情一步做到位。
他只在陆竞舟走的时候塞给了他一封信。
傍晚,林蹊学校后山地窖的木门,沿着石阶往下走。
下面是个改建过的地下室,墙边点着几盏油灯。
角落里摆着几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些人。
那些人面黄肌瘦,眼神惊惶,嘴唇干裂,显然是饿了不止一两顿。
听见脚步声,他们纷纷扑到栅栏边,待看清来人是林蹊,顿时又惧又愧。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林蹊慢慢踱步,走过一个个笼子。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错在哪里?”他停下脚步,轻声问。
“我们不该跑不该拿厂里的东西!”有一个工人哭喊着,“可是林先生,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刘司令的人找到我们,说厂子开不长,陆专员迟早要走,让我们趁早捞一笔……”
“所以你们就卷了图纸和原料?”林蹊问。
“我们想着,反正厂子也要完……”
“那炸厂呢?”林蹊打断他,“也是他让你们炸的?”
几人缩了缩脖子。
这时,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押着一个被堵住嘴巴的男人下来,粗暴地推进一个空笼子。
林蹊这才在走廊中间一把旧木椅上坐下,立刻有人为他端上一杯热茶。
他接过,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刘司令没让你们炸厂吧,那些事,是你们自己想的,怕事情败露,干脆把厂子彻底毁了,是不是?”
几人脸色瞬间白了。
“你们知道那天晚上厂里有多少工人在守夜吗?你们知道如果真炸了,会死多少人吗?”
几个人不敢说话了,只是发抖。
林蹊站起身:“我会给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等着吧。”
他转身要走,有人扑到栏杆边:“林先生,给我们个痛快吧,刘司令那边要是知道我们被抓……”
“刘司令不会知道了。”林蹊回过头,露出一个笑,“很快,他就没心思管你们了。”
他走上石阶,地窖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下面绝望的呜咽声。
外面,苏采薇在等他,看见林蹊出来,她快步迎上来。
“我们都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开始。”
“不急。”林蹊说,“等竞舟从洛川回来。”
“你怕打草惊蛇?”
“我怕他们狗急跳墙。”林蹊拢了拢围巾,“陆竞舟不在,动起手来容易吃亏。等他回来,人证物证俱在,一举拿下。”
苏采薇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陆专员还……”
“还什么?”
“还狠。”苏采薇说。
林蹊笑了笑,抬头看着阴沉的天,想着陆竞舟现在应该在船上看那本诗集。
一个去洛川找枪找炮找人才。
一个在江州织网布棋清门户。
殊途,但同归。
三天后。
小院的大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卷着几片雪花被屋内的暖意融化了。
陆竞舟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摘下了沾满雪的军帽,露出一张冻得微红却眉眼飞扬的脸。
林蹊正坐在炭盆边看书,闻声抬眼,然后皱着眉开门走到小院。
先把大门合拢,然后拉着人进了屋。
“这样大的雪,你回督军府不是更近,跑来这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扯下干棉巾按在陆竞舟头上。
雪水浸湿了鬓角,几缕黑发贴着脸颊,衬得那冻红的皮肤更显分明。
陆竞舟任由他动作,只是笑,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他的脸。
“想见先生了。”
“想见我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蹊手下不停,擦拭着他发间的水汽,语气仍是淡的,“如果我睡了或者没回来,你要在雪地里等吗?”
“当然要等。” 陆竞舟毫不犹豫,答得斩钉截铁。
“哼。” 林蹊没好气地把棉巾往他怀里一塞,转身给他倒热水。
陆竞舟跟在他身后,在林蹊伸手去提茶壶时从背后环了上来。
拥抱来得突然且用力,林蹊猝不及防,往前撞了一下。
林蹊稳住身形,有点想打人:“让开点,茶要洒了。”
“让它洒。” 陆竞舟手臂收紧,声音带着笑意。
“先生信上写着盼君早归,我日夜兼程赶回来,先生却只惦着这杯茶,茶比我暖吗?”
林蹊转身,冷哼一声:“别说你眼里只看得到早归两个字,前面那些人名和路线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看了,看了不下百遍,如果不是把那些叮嘱牢牢记在心里,事情怎么会顺利办成?” 陆竞舟说。
“办成了就了不起了?雪夜赶路,生病了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话虽如此,手上却已稳稳倒好了热茶,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喝了。”
陆竞舟接过,一口气喝完,热茶顺着喉咙滚下去,暖意从胃里散开,他才觉得真正回到了人间。
他把空杯放到桌上,说:“不冷,你摸摸?”
林蹊叹了口气,抬手碰了碰陆竞舟的脸颊。
触手所及不是冰凉,而是一片温热,甚至有些发烫,是年轻人血气方刚,顶风冒雪疾驰归来也未曾熄灭的火焰。
“嗯,是热的。”林蹊指尖在那温热的脸颊上流连片刻,目光下落。
他心念微动,在陆竞舟的唇上碰了一下。
“这里,是凉的。”
陆竞舟笑起来:“先生给我捂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