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先生,春天真的来了(完)春天真的来了。
积雪消融得悄无声息,枯黄的草皮下钻出嫩生生的绿芽,阳光也一日比一日慷慨。
新建的学堂已经完工了,几个工友正在做最后的清扫,看见陆竞舟和林蹊进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从学堂出来,两人沿着新修的路慢慢走。
路是青砖铺的,平整宽阔,马车和行人各行其道,有挑担的小贩从身边经过,认得林蹊,喊他:“林先生,去年你就说能修路,今年这路修得好啊!雨天再不愁了!”
林蹊也笑着回应。
车子停在路,陆竞舟拉开车门让林蹊上去,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子开过城区,经过肥皂厂,烟囱冒着白烟,门口有女工结伴下班,说说笑笑的。
又经过纺织厂机器声隐约传来,门口贴着招工的红纸。
也经过正在扩建的诊所,秦大夫站在门口和药材商说话,看见车子,远远挥了挥手。
最后车子开出城,沿着新修的土路一直开,停在了一片湖边。
湖不大,水却清,倒映着蓝天和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木。
岸边有几株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悠悠地漂着。
陆竞舟熄了火,两人下车,沿着湖岸慢慢走
“真好看。”林蹊轻声说。
“嗯。”陆竞舟站在他身边,看着湖面,“以前不知道江州还有这样的地方。”
“因为以前的路没修到这里。”林蹊说,“现在路通了,风景也就看见了。”
陆竞舟转头看他,笑了:“先生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林蹊也笑:“本来就是道理,春天来了,花开了,路通了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陆竞舟目光落在湖对岸一丛开得格外热闹的野蔷薇上,拉了拉林蹊的手:“去那边看看?”
两人沿着湖岸往那边走,陆竞舟步子大些,走在前面,没留意脚下草地里埋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脚下一滑,身体微晃。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当心些。”
清亮的声音,和记忆中某个瞬间重叠。
陆竞舟顿住,慢慢转头,看向扶着他的林蹊。
阳光正好,那人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是早知道他会想起什么。
陆竞舟缓缓开口:“先生……”
林蹊挑眉:“想起来了?”
“为什么不早和我说?”陆竞舟握住他的手,“说我早就见过你,说那一箱子是你托住的,说……”
“我和你说了。”林蹊打断他,眼里笑意更深,“我说,我在码头见过专员。”
陆竞舟怔住,随即失笑。
“你呀……”他摇摇头,忽然拉着人往回走。
“哎,”林蹊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还没看够呢,回去干嘛?”
陆竞舟回头,眼神深深:“不回去?”
“不回啊。”林蹊站定,“春光正好,陆专员不多欣赏欣赏?”
陆竞舟看了他两秒,笑了起来:“那上车,车上也可以看。”
“车上怎么看……”
话没说完,就被拉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春光。
他撑在林蹊上方,低头看他:“现在,先生可以慢慢看。”
林蹊眨眨眼,伸手把人拉下来,吻了上去。
车窗外的湖光潋滟,春花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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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林蹊小院里的那棵海棠树开得特别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风一过,落英如雪。
陆竞舟在树下安了个竹制躺椅,旁边摆张小桌,桌上放一壶茶,几本书。
林蹊午后常躺在那,看书或者只是闭眼小憩。
陆竞舟在屋里整理东西。
这几个月下来,他的东西渐渐填满了这个小院。
书架上有他的军事理论和机械工程书,和那些诗集并列,书桌上摆着他的文件,和林蹊的教案叠在一起。
衣柜里,两人的衣服混挂着,深灰的军装旁边是青色或者白色的长衫。
他整理到书桌抽屉时,发现林蹊常用的一本笔记本绳子脱了页。
那是本很旧的牛皮面笔记本,边角都磨毛了。
陆竞舟拿起来,看了眼窗外海棠树下已经睡着的人,笑了笑,想着自己动手修一下。
他小心翻开,发现里面写的东西很杂。
有摘抄的诗句,有随手的速写,有日常琐事的记录,也有零星的感悟。
陆竞舟一页页整理,突然看到某页写着:
民国十七年秋,江州城南,漏雨的破庙。
我在教学生们写字,有一个人站在窗外,穿得单薄。
我看着他,想让他进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我的意思。
后来他进来了,我放下心,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字:
米粮柴油盐。
五个关乎生存的字。
下课后,雨停了,孩子们散尽,他还站在那里。
而他看着黑板上的字,我看着他。
我又一次确认,是他。
在这个世界,我要救的人。
我要爱的人。
陆竞舟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两句话上,金色的光芒慢慢浮现,涌进他的身体里。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个字都清晰,和脑海里的记忆一样,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然后缓缓合上笔记本。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他手边。
他站起身,走到院里。
林蹊还在躺椅上睡着,书滑落在手边。
陆竞舟蹲下身,看了他很久,才轻声唤:“先生。”
林蹊听到陆竞舟叫他了,睁开眼:“怎么了?”
“我在别的世界见过你,是不是?”陆竞舟看着他问。
林蹊笑了笑:“嗯,只是见过吗?”
陆竞舟低下头,“那在那些世界,你又一次次的爱我,助我,护我……”
“那你要怎么办?”林蹊问。
“我也要爱你,助你,护你,在每一个世界。”陆竞舟一字一句的说。
林蹊抬手摸他的头,“那我等着。”
陆竞舟没说话,倾身向前吻住他。
分开后,陆竞舟握着林蹊的手,说:
“我在这个世界,最庆幸两件事,一是龙潭没死,二是那晚去了城南,遇见一个教写字的先生。”
林蹊笑着,往前吻他:“我也庆幸。”
庆幸跨越世界,依然找到你,庆幸千难万险,没有放开手。
更庆幸,在这个春天,能和你一起,看花开满树,人间新生。
阳光正好,海棠如雪。
远处隐约传来新学堂试课的钟声,混着江州城渐渐复苏的市井喧嚷。
冻土彻底消融,荆棘让出道路,理想的幼苗在鲜血和汗水浇灌过的土地上,终于扎下根须,迎风生长。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