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等,你真的行吗6周日天气晴好,林蹊按计划出了门。
他先去城东的画材行取预定的矿物颜料,又绕道去了一家独立书店淘了两本绝版的艺术理论旧册,午后去看了朋友筹备中的一个小型先锋艺术展。
行程松散又充实,是艺术家再典型不过的一个周末。
但林蹊能感觉到,今天街上的观众有点多。
确切说,有两拨人,交替或并行地跟在他不远不近的身后。
一拨气息浑浊些,带着股急于立功的躁动,显然是些不太专业的盯梢者。
另一拨则安静得多,行动也更利落隐蔽。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置身于一个无形的舞台,台下有两批目的迥异的观众,一批揣着肮脏心思,另一批则绷紧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而他这个被围观的主角,却心如明镜,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被重点关注是这种滋味。
林蹊拎着画材袋子,脚步没停,拐进了和朋友约好的餐厅。
包厢临街,窗户半开着,云止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周家跟归家的仇,就是周家老二心黑抢食。当年归家攥着城南码头货运权,周家想要分羹,被归家怼了回去。
周家转头就使阴招,雇人砸仓库毁高价货,卷走客户资料,还派人去归家家门口泼油漆、堵门。归家硬气封了周家仓储点,梁子就这么结死了。”
林蹊翻开文件:“周家背后是副检察长?”
“刚升上去,现在是检察长。”云止纠正,“周家老二娶了他的独女,有这层关系撑腰,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林蹊一页页翻过,原剧情里归家被栽赃入狱,走私线路、货物单据、中间人证词……环环相扣的局,背后都有这个检察长的影子。
“话说,”云止笑着靠回椅背,“你查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有点用。”
“行,你不说我就不问。”云止耸耸肩,“不过你回来,我也有件事得告诉你。秦家那个秦云舟,你知道吧?”
“知道。”
“表面上人模狗样,私底下一直没断过人。而且,”云止顿了顿,“那些跟过他的人,多少都长得有点像你。”
他看着林蹊皱起的眉,点到即止,站起身:“我去约会了,你慢慢吃,单我已经买好了。”
林蹊点点头:“谢谢。”
云止摆摆手走了。林蹊没急着离开,继续翻手里的资料,直到包厢门被略显急促的敲响。
他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餐厅服务生制服的青年,眼睛湿漉漉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一见到他,嘴唇颤了颤,眼泪就无声地滚了下来。
“先生……”青年声音带着哽咽,“救救我……”
归悬对自己的眼技非常有信心。
这本事算是小时候练出来的,病了痛了要骗家人说不痛,或者明明没事想讨点好处时装痛,全凭一双眼睛。
该怎么垂眸,怎么让睫毛沾上点湿气,怎么让眼神看起来惊慌又脆弱,他熟。
此刻,林蹊看着眼前这张脸,如果不是早知道这人是谁、在演什么,他大概真的会确信对方遭遇了不测。
“怎么了?”林蹊问。
“有人……强迫我……”归悬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话没说完,但留白的意味足够清晰。
一个容貌出众的年轻服务生,含着泪说出强迫两个字,任谁都会往那方面想。
按照正常人在此情此景下,约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会把受害人带入相对安全的包间内保护。
林蹊选择了这个概率,他侧身让开:“进来。”
归悬低着头挪进来。
林蹊关上门,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归悬接过纸,没擦,只是捏在手里,在椅子上坐下,继续用那种带着颤音的调子说:“他们一直骚扰我,说我像谁,非要带我去见什么人,我害怕,就跑出来了……”
林蹊给他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我帮你报警?”
归悬一愣。
正常人在遇到这种情况,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下不应该先好奇像谁再考虑报警吗?
林蹊看他表情,心里了然,面上依旧淡淡的。
可惜,在另一种情况下,我是剩下的百分之七十。
归悬被噎了一下,只能继续演下去,声音更弱:“我已经报过警了,但我还是怕,先生,我能在您这里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等他们走了……”
“可以。”林蹊点头,干脆得让归悬又是一噎。
归悬有点头疼。
他忘了这位白月光先生有个特点,一般情况下,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
那他接下来该怎么自然又不突兀地把“有人把你当白月光并且找了很多像你的替身其中也包括我而且你可能马上要倒霉了”这一串信息传递出去?
难办啊。
林蹊忍着笑,把桌上那盘归悬一直盯着的清蒸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
归悬又愣了,连忙摆手,差点把柔弱人设摆丢了:“先生,我不是来吃东西的,其实我想和您说……”
“砰砰砰。”包厢门突然被敲响。
林蹊起身去开门,和外面的人低声说了两句,关上门回来。
“走错了。”他解释。
归悬点点头,重新深吸一口气,酝酿情绪:“先生,其实是这样的……”
“您好,请问需要添加热水吗?”服务员热情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林蹊扬声:“不用了,谢谢。”
脚步声远去。
林蹊坐回对面,看着归悬:“你要说什么?”
归悬眨了两下眼睛,他没立刻开口,心里在等,等下一次敲门,等下一个打断。
一分钟过去,门外安静。
他开口:“是这样的,先生……”
“您好,您包厢加的最后一道菜,现在方便上吗?”还是那个服务生。
林蹊转向归悬,询问:“吃吗?”
归悬内心的小人在捶地。
吃啊,当然要吃,吃吃吃,怎么不把你吃……算了,还是把我吃死算了。
他把服务生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对林蹊露出一个感激又脆弱的微笑:“这是您的包间,先生,您决定就好。”
林蹊看他一眼,对门外道:“送进来吧。”
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目不斜视地把菜摆在桌子中央,没敢问为什么老板突然出现在这个包间,刚刚不是还在后面和他们借服务生制服的吗。
门关上,林蹊再次把菜往归悬面前挪了挪。
“吃吧。”
太瘦了。
归悬这回没再推拒,拿起筷子,低声道:“谢谢先生。”
演戏真的好消耗体力,他演饿了。
他有些惊奇地发现,桌上这几道菜,包括甜品竟然没有一样是他需要忌口的。
眼前这桌菜,清淡鲜美,调味恰到好处,连甜品都是温润的桃胶,甜度很低。
而且对面的林蹊也很安静,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自己偶尔动一下筷子。
包厢里很安静,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平和。
林蹊拿起玻璃壶,给归悬手边的杯子续上果汁,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杯壁盖住了他嘴角再也压不下去的笑。
小替身为何如此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