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等等,你真的行吗8归悬是这么想的:
有些事得某些当事人自己说出来才行。
最好是在某个恰当的场景里,一方带着被欺瞒的愤怒与惶惑,另一方在震惊中确认事实,然后四目相对,真相浮出水面。
虽然目前除了蹭一顿饭和一颗糖,毫无进展。
他坐在那两幅画前,茉莉清冷,海棠秾丽。
画是好画,他看着也舒服,可一想到画它们的人归悬就有点牙痒痒。
怎么接近起来这么费劲?这人难道真是月光做的,看得见摸不着?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归悬眉梢一挑,接起电话:“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林蹊清亮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你好,画廊联系我,说上次送过去的《茉莉》装裱可能有点问题,运输途中画框角有轻微磕碰,担心影响内衬。”
归悬愣了一下,转头仔细看了看墙上的画:“我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林蹊边画边问:“你现在在画旁边?”
“是啊,”归悬顺势答道,凑近了些,“我正看着呢。”
林蹊说:“那你看看画框背面左下角,衬纸有没有不平整或者撕裂的痕迹?”
归悬依言小心地抬起画框,凑近了看:“是有一点,衬纸好像皱了一点,不过不明显,没关系吧?”
“有裂纹潮气会渗进去,久了伤画芯。”林蹊说,“我拿回来修补一下,很快。”
归悬本想说不必麻烦,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茉莉那幅我挂在店里了,要不您来店里拿?或者我下班给您送过去。”
林蹊沉默两秒:“……你刚刚不是说,画就在你面前吗?”
归悬:“……”
糟,嘴快了。
他干笑两声:“哈哈,对啊,我人就在店里呢,画当然在我面前。”
林蹊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看着画中的青年,说:“好,我明天下午过去拿。”
挂了电话,林蹊端详着画。
画里的人穿着那晚餐厅服务生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微微侧着头,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又像含着某种狡黠的光。
他猜,明天在酒吧,大概能看到穿着侍应生制服,努力扮演小可怜的归悬了。
第二天下午,林蹊一推门就看到了归悬。
吧台附近的光线刻意营造出一种朦胧感,打在归悬侧脸上。
他工作时收敛了那种刻意的脆弱,在这种光线下,某些角度的轮廓和林蹊的淡漠清冷,确实有了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林蹊觉得,如果他自己是冷的,静的,像日光照不到的深海,所有情绪都沉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
那归悬就是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看似隐在暗处,实则每一寸纹理都带着生动的棱角。
角落里,秦云舟正和几个人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到门口的林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碰了碰秦云舟。
秦云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归悬和林蹊之间来回扫视。
像,真像。
尤其是此刻,一个带着酒吧特有的颓靡气息,一个如月光误入尘嚣,反差之下,那点形似竟被诡异地放大了。
归悬也看到了林蹊。饶是早有准备,亲眼见到本尊出现在自己这方天地,心脏还是莫名跳快了一拍。
他放下托盘迎了过去,笑道:“先生,真巧。”
林蹊点点头:“你好。”
归悬引着他往稍安静的角落走:“您这边坐,要喝点什么吗?”
林蹊跟着他坐下:“不用,我找你们老板拿画。”
归悬点点头:“好的,您稍等,我去请老板过来。”
林蹊颔首。
于是,老板本人转身上了楼。
二楼,叶子凑过来:“我去,你俩这么一看,是真有点像啊!”
归悬扯过镜子照了照:“是像。”
叶子乐了:“但是你眼睛比他凶,虽然他的也冷飕飕的。”
楼下,秦云舟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林蹊的卡座旁。
“林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林蹊抬眼,点了下头:“嗯,你好。”
秦云舟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他知道林蹊本性如此:“请问,我这里方便坐吗?”
“可以。”
秦云舟坐下,开始自然的找话题:“这些天给林先生发过几次邀约,看来林先生回国后确实事务繁忙。”
林蹊:“刚回来,琐事多。”
秦云舟表示理解,继而迂回地试探:“以后林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逛逛A市这些年新添的地方,我很乐意作陪。”
林蹊:“谢谢。近期还是以画画为主,对其他的兴趣不大。”
“理解。”秦云舟微笑,“只是觉得可惜。城西新开了家私人美术馆,藏品很有意思还有下月初的音乐会,首席是您以前提过欣赏的那位……”
“我近期重心在创作,”林蹊打断他,“社交活动暂时不考虑。”
“那画展呢?我认识几位不错的策展人,如果您有新作……”
“画廊有固定合作方,不劳费心。”
接下来秦云舟依旧时不时暗示今后希望能多走动,多交流,林蹊的拒绝一次比一次干脆。
“最近的画展日程已满。”
“对交响乐不太了解。”
“评论家的观点,我习惯自己消化。”
“林先生似乎对我有些误会。”秦云舟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我只是作为旧识,想尽一份心意。林家和秦家早年也有些交情,我父亲常提起令尊……”
“过去的事不必多提。”林蹊看向他,“我现在也很好,也不需要额外的关照。秦先生的好意,心领了。”
话说到这份上,几乎已算撕开那层礼貌的薄纱。
秦云舟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却没发作,只是静静看了林蹊几秒。
这时,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微微躬身:“林先生,我们老板请您上楼。”
林蹊点点头,起身离座。
秦云舟看着他的背影,仰头喝尽杯子里的酒。
二楼,林蹊看着对面的人:“您是那天买画的先生?”
叶子其实有点心虚,面上却稳得住:“是我。”
“画呢?”
“在这。”叶子从旁边架子上取下用软布包好的画框,“其实我看过了,那裂纹很小,根本不碍事,林先生您也太讲究了。”
林蹊接过画,检查了一下背板,“我拿回去补好,再给您送回来。”
“那太麻烦您了……”
正说着,叶子的手机响了,他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接个急电,您稍坐,我马上回来。”
门被带上,林蹊站在原地,有点想笑。
归悬和他身边的人,对待清理人渣这件事,很认真,有正义感,有行动力,却也因为太想扮演好某个角色而显得笨拙又可爱。
但把自己当成诱饵,终究是置身险境。
所以他得把归悬从这个过于投入的角色里拉出来一点。
林蹊在办公室里等了几分钟,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由远及近。
“……你别不识好歹,能被秦总看上,你偷着乐还来不及。”
然后是归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要不是你这张脸像林家那位……”
“像谁?你说清楚,我像谁?”
对方嗤笑:“还能像谁?就刚才楼下那位,你不是见过了?确实像,怪不得秦总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归悬觉得这群小弟果然是猪队友,如果是秦云舟本人,绝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套出这些带着侮辱性比较的实话。
虽然这是退而求其次,但效果一样。
归悬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颤抖:“所以秦先生帮我,照顾我,都是因为我像林先生?”
“不然呢?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凭什么让秦总费心?所以啊,乖乖跟着秦总,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
短暂的安静,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楼梯方向远去。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林蹊垂着眼,开始思考等叶子回来,该如何有层次地演出一个刚刚无意中听见惊人秘密,心绪不宁的正主白月光。
办公室门被推开,叶子走了进来:“林先生,久等了,您是开车来的吗?画我让人帮您搬下去。”
林蹊像是刚回过神,抬眼看他,眼神里还留着一点恍惚:“……我开了车,麻烦你们帮我搬到车上吧。”
叶子观察着他的神色,点头:“好,没问题。”
画被稳妥地安置在车子后座,林蹊坐进驾驶室,刚启动引擎,副驾驶那边的车窗就被急促地敲响。
他侧头。
车窗外是归悬那张苍白的脸,额发凌乱,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惊慌,呼吸微促。
“先生,”他隔着玻璃,声音有些模糊,“那边有人一直跟着我,能麻烦您……”
“上车。”林蹊打断他。
归悬愣了两秒,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