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侠你真的杀错人了3“今日咱们不说江湖,不说风月,单说一桩,龙椅更迭事。”
台下有人笑:“老陈,朝廷的事你也敢说?”
“哎,咱们就事论事,不说深浅。”说书人捋了捋山羊须。
“先睿宗皇帝在位时,最是属意三子黎王,常夸其类己,原也是众望所归。而那怀王,便是当今陛下,原先封在楚州。那是什么地界?瘴疠之乡,远离京城,本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才被打发去的封地。”
“可奇就奇在,先帝驾崩那夜,怀王入京。那一晚啊,钦天监说天色诡变,日月无光。第二日,宫门大开,旨意颁下,怀王即位,改元景和。”
堂下听众窃窃私语。
谢清禾面前一杯清茶已凉,他低声自语:“当了皇帝,若不诛贪官,不清积弊,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什么要紧。”
说书人继续道:“新帝登基,今日刚满一月,还真做了几件事。听闻在京城及京畿三州试行新令,新政里有两条。”
“其一,各州府须设义塾,凡适龄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入学启蒙,笔墨纸砚由官府补贴。若学有所成,通过州试,还能领一份勤学粮,助其安心读书……”
谢清禾执杯的手顿了顿。
“其二,试行稚子税减,凡家中有十五岁以下孩童者,每童每年减田税半成,若孩童入子官学读书,再减半成。”
义塾,勤学粮,稚子税减……
他想起父亲执教的私塾,想起那些趴在窗外偷听,因为家贫买不起纸笔的邻家孩子,想起父亲常说:“读书明理,是穷孩子唯一的出路。”
可后来,路断了。
“……也不知这般新政,何时才能惠及咱们南州哟。”说书人最后一声叹息,余韵悠长。
台下听众议论纷纷,有摇头说难的,也有带着点期盼的。
谢清禾思量着:“若是真如此,能惠及百姓,倒也算……”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隔着屏风飘了过来。
“许御史是御前红人,常在陛下跟前走动,下官愚钝,有一事请教。先帝在时于赋税一事上向来持重,怎的陛下甫一登基,便急着动税制?可是听了什么人的谏言?”
谢清禾缓缓转过头。
镂空雕花的木屏风那边,影影绰绰坐着两个人。
正中那人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月白素罗褙子,玉冠束发,侧脸在茶烟里显得清俊而疏淡。
未着官服,可那通身的气度,隔着一道屏风也压不住。
林蹊端起茶杯,指尖在瓷壁上轻轻一叩。
“赵知州的意思是,陛下此番新政,是受了小人蛊惑?”
“下官不敢。”赵知州忙道,却又笑,“只是这税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朝中不少大人们,家里田产众多,子嗣也多,这般一减……陛下新政,怕是未曾细想其中关窍。”
“砰!”
屏风这边,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谢清禾盯着杯中晃荡的茶汤,胸口那股浊气翻涌不休。
有的人读书考取功名,而后戴上官帽,口口声声为民请命。
到头来,算计的是自己的财路,是子子孙孙的田产。
赵知州身边的随从立刻朝屏风这边瞪眼,刚要喝问,林蹊却抬手止住。
“南州春日本就潮湿,近日又逢茶税账目清查,茶商难免心焦气躁。这茶楼里坐的,保不齐便有哪位茶行东家。心中有事,手重些,也是常情。”
赵知州干笑两声:“是是是,御史说得是。”
谢清禾盯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侧影,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这贪官惯话说得冠冕堂皇,银子收得倒是一分不少。
楼下说书人已说到尾声,醒木再拍:
“这皇位传承,天意难测;这新政利弊,亦非我等小民可妄议。究竟是我南州百姓的及时雨,还是京官老爷们的纸上令,诸位,且饮茶,且等着吧!”
堂下响起零落掌声。
谢清禾杯中茶已凉透,他不再唤人续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
这雅座设计巧妙,三面围拢,有一面是屏风隔开邻座,另一侧临窗,过道则在座位旁边。若要离开,必从邻座一侧经过。
林蹊正端起新沏的茶,只觉身侧有人经过,带起一阵轻风,他心念刚动,一点寒芒已至唇边。
他向后微仰,手中的青瓷茶杯应声而裂,温热的茶水混着瓷片溅了他一身,衣袍前襟顿时湿了一片。
与此同时,对面的赵知州发出惨叫:“我的手!我的手!”
只见他的手背上,赫然扎着一根银针。
云水看了林蹊一眼,立马将一方帕子捂上了赵知州的嘴,将后续的惨叫堵了回去。
林蹊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襟,月白衣襟已湿透一片,黏腻地贴在胸膛。
好啊,好得很啊,谢清禾。
林蹊慢慢放下碎裂的杯托,接过云水递来的另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云水,去追,向西南方向去了,追到不必留手,直接杀了。”
“是!” 云水身形一晃,追出茶楼。
赵知州此刻已被随从扶着,拔掉了针,手上肿起乌黑一片,疼得涕泪横流,哆嗦着咒骂:“光天化日,竟敢行刺朝廷命官!该抓起来千刀万剐!”
09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人家小情侣说杀了那叫情趣,你这真该被千刀万剐的破贪官倒嚎上了,你哪来的脸啊?你们就该被拖去菜市口,一片片割了喂狗。
人最后当然是没追上。
“追出三条街巷后失去了刺客踪迹,那人似极为熟悉南州城地形,专挑人流复杂,屋舍杂乱之处遁走。”云水道。
林蹊刚刚换下衣服,坐在书案后看着堆积的文书。
“杀手榜的榜首,若被你三两下擒住,反倒奇怪了。”
云水迟疑一瞬,问道:“大人似乎并不如何惊怒?那刺客分明是杀错了人,将您当做……”
林蹊笑道:“认错便认错罢。至少我们知道这南州地界上,还有人敢做点什么。总比那些沆瀣一气,或只顾着明哲保身的人强些。”
云水神色一凛:“属下必竭尽全力,护大人周全。”
“自然信你们。”林蹊笑道,又问,“今日递帖求见的人都到了?”
“是,皆在花厅候着。”
林蹊起身:“去见见。”
见的人有好有坏,还有些个骑墙的,但南州官场的生态在这半日的接见中已可见一斑,有苦不堪言的,有趋炎附势的,也有静观其变的。
林蹊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画上不同的标记。寥寥几笔,忠奸远近,已有分判。
第二日按例应是知州陪同御史巡查州衙各处。
然而,直到巳时那知州都未现身,只派了个师爷来告罪,说什么昨日在茶楼受了惊吓,回府后手伤发作,又兼邪风入体,起了高热,浑身疼痛。
林蹊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独自带了人往州衙去。
他本以为谢清禾今日必会再寻时机出手,但从户房、刑房、工房,一路看到库房外围,直到巡查将毕,预料中的刺杀却并未到来。
奇怪了,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