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是我哥哥2季凛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林蹊身上停留了几秒,从他怀里抱着的书包,再到他的脸,然后,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礼貌地移开了。
他不说话,林蹊也就不说话。
初筝打破了安静:“小凛,带弟弟去房间好吗?你旁边那间是空的吧?”
季凛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初筝摸摸林蹊的头,“去吧小蹊,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林蹊点点头,跟在季凛身后。
季凛推开一扇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需要什么和我说。”
房间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阳台,床单是淡蓝色的,窗帘是白色的。
林蹊走了进去,把书包放在床边的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三件叠好的T恤,两条裤子,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空白的素描本,一盒十二色的彩色铅笔。
“你也不开心吗?”他问。
季凛的身体僵了一下。
“初阿姨的眼睛是红的,”林蹊打开素描本,一边画一边说,“而且哥哥走路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只有不开心的人走路才会那样,好像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铅笔划过纸张,沙沙声,细腻又清晰。
季凛看着那颗小小的脑袋,问:“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不该懂这些。”
林蹊依旧低着头,说:“八岁已经能一个人参加外婆的葬礼了。”
季凛看着房间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卧室很大,所以显得小朋友格外小。
他趴在桌上画画,低着头的模样很认真,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小蹊?”季凛记得母亲是这样叫的。
林蹊画完了,站起身,来到季凛面前。
“我叫林蹊,蹊径的蹊。”
那一刻,季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清了他的脸。
小朋友的脸很小,皮肤是干净的象牙白,眉毛细细的,眼睛很大,不是单纯的圆,而是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有种天然的无辜的专注。
季凛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不是漂亮,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清晨露水一样的透明感。
季凛没有说话,林蹊也不急,他低下头把那张纸从素描本上撕下来,递过去。
季凛没有接,而是问:“为什么?”
“不开心的时候,画点好看的东西会好一点。”林蹊的声音很认真,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的咬字,“我觉得我画画还不错,简笔画也是。”
他把那张纸塞进季凛手里。
纸上是几枝垂下来的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画得很细腻。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有些盛放,有些含苞,枝叶柔软地垂下来。
整张画用的是铅笔,只有灰度,但明暗处理得很好,竟然能看出一种温柔又毛茸茸的光感。
季凛拿着着那张画,纸很薄,铅笔的痕迹浅浅地凸起,他可以用手指摸到那些线条。
画能让人开心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八岁的孩子,用一张画,轻轻碰了碰他心里某个一直很痛的地方。
楼下传来初筝的声音:“吃饭了。”
季凛小心地把画对折,放进衬衫口袋,他转身:“下去吧。”
林蹊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阿姨餐厅摆碗筷,餐厅很大,长条形的木桌能坐八个人,但现在只摆了三个位置,一头一个,两边各一个。
“洗个手。”季凛对林蹊说。
等两人洗完手出来,初筝还在客厅打电话,林蹊能听到一些。
“我明白,下半年的巡演日程确实有些满,可临时找替补也需要时间磨合……”
林蹊和季凛就站在那里等,林蹊偷偷抬头看了眼季凛,又低下头,又抬头,第三次抬头时正好撞上季凛的眼睛。
林蹊就朝他笑了笑。
季凛移开眼。
初筝的电话挂了,她转过身,看见季凛和林蹊,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洗好手了?来,吃饭。”
“小蹊有什么不吃的吗?”初筝问。
林蹊看了看桌上的菜,摇头:“都吃。”
“那就好。”初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块放进林蹊碗里,“多吃点,正长身体。”
林蹊低头看着碗里的鸡块。红烧得很透,酱色很浓,肉很烂,他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味道很家常,咸味适中,有一点甜,香料的味道不重。
“好吃吗?”初筝问。
林蹊点头:“好吃。”
林蹊小口吃着,眼睛余光看向季凛。
季凛也在吃饭,他坐得很直,筷子握得端正,夹菜的动作很轻,初筝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就说:“谢谢妈妈。”
“多吃点,最近又瘦了。”初筝看着他,眼神很软。
季凛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阿姨盛了汤,每人一碗,汤很清,漂着几粒枸杞和葱花,林蹊捧着碗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你爸爸说,你外婆刚走。”初筝的声音轻下来,“心里难过的话,可以跟阿姨说,知道吗?”
林蹊说:“医生说,外婆走的时候不疼。”
初筝点点头:“那就好,不疼就好。”
季凛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林蹊一眼,最终没出声。
林蹊喝完了汤,他把碗放下,季凛突然伸手递过来一碗新的米饭。
“多吃点。”季凛说。
林蹊接过碗,米饭很满,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谢谢哥哥。”
季凛嗯了一声。
初筝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她又给林蹊添了点汤:“慢慢吃,不着急。”
睡前,初筝来给林蹊盖被子,轻声说:“小蹊如果晚上害怕,或者做噩梦,就来找我,或者去隔壁找哥哥,好吗?”
林蹊点头,等门关上后,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看了十分钟,然后爬下床,光脚走到隔壁房间,敲门。
很快门就开了。
“哥哥,我睡不着。”林蹊说。
季凛低头看他,也不说别的,让开身子让林蹊进了,然后拍了拍床边的地毯:“坐。”
林蹊坐过去,季凛的房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竞赛奖杯。
“哥哥数学很好?”林蹊问。
“还行。”
“我数学不好,外婆教过我打算盘,但我总忘记进位。”
季凛沉默了一会,说:“我教你。”
那个晚上,十二岁的季凛和八岁的林蹊坐在地毯上,用草稿纸和铅笔进行着一场关于数学的对话。
过了半小时,季凛突然放下书,看向他:“困吗?”
林蹊摇头。
“那看书吧,”季凛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绘本,封面是只蓝色的鲸鱼,“这个。”
林蹊接过书,书很新,但封面已经有点皱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是海洋的画面,深蓝色的水,有鱼在游。
“你看过这个吗?”季凛问。
林蹊点头:“看过。”
“喜欢吗?”
“喜欢。”林蹊翻到中间一页,鲸鱼在月光下喷水,“他们说,鲸鱼唱歌的时候,整个海洋都能听见。”
季凛没说话,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我爸爸,”他突然说,“以前也会给我念这个。”
林蹊抬起头。
季凛的眼睛看着绘本,但眼神飘得很远:“后来不念了。”
“为什么?”
“他没时间,”季凛顿了顿,“或者,没心情。”
林蹊合上书,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蹭着封面上鲸鱼的轮廓。
“那我给你念。”他说。
季凛愣了一下。
林蹊翻开第一页,开始念,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从前,在很深很深的海洋里,住着一只蓝色的鲸鱼……”
季凛听着,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听着。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空气里有之前初筝给季凛送来的苹果的甜味,有书页的纸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玫瑰花的香味。
“鲸鱼遇到了风暴,遇到了其他鱼,遇到了月亮。”
林蹊念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季凛。
念到最后一页时,林蹊的声音更轻了:“鲸鱼终于找到了它的家,那是一片很安静的海域,有温暖的洋流,还有很多和它一样的鲸鱼。”
他合上书。
“谢谢。”季凛说。
“不客气。”林蹊把书放回书架,“哥哥喜欢听故事吗?”
季凛想了想:“还行。”
“那我以后可以给你念。”林蹊说,“我看过好多故事,也有好多书。”
季凛看向他,灯光下,小朋友的眼睛太亮了,让季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
林蹊走了之后,季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月光投进来的光影,随着窗帘的晃动,慢慢移动。
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画,林蹊给他的画,月光下,纸上的线条很淡,花枝垂下来,很柔软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夜,两个房间都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窗外永远不停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