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不是我哥哥3早上七点,林蹊醒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昨晚初筝给他换的,说小孩子要用蓬蓬的枕头,睡得好。
林蹊又躺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去开窗帘。
院子里的玫瑰还睡着,花瓣边缘凝着细小的露珠,灰白的晨光里,颜色都淡了一层,粉的像白,红的像粉。
他看了一会就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脸很小,头发睡翘了一撮,在头顶支棱着。
他用手沾了水,按下去。
头发又弹起来。
又按。
又弹。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在和那撮头发较劲。
他打开门,季凛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很整齐,袖口也是。林蹊突然就想到,这有点像是那种会被老师叫起来领读课文的样子。
“七点半吃早餐。”季凛说。
“好。”
季凛低头看他。
小朋友的头发有一撮翘着,很固执地立在头顶,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蹊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时,季凛突然停下。
“等一下。”
林蹊抬头。
季凛伸出手,手掌悬在他头顶上方,停顿半秒,然后轻轻压下去,把那撮头发按平,只停留了一瞬。
“好了。”
林蹊摸了摸那块头发。
它又翘起来了。
季凛看见了,没再按,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下楼时,初筝已经在餐桌边了,正在和陈姨交代什么,看见两个孩子下来,笑着招手:“小蹊昨晚睡得好吗?”
“好。”林蹊坐到给他安排的位置上。
桌上摆得很丰盛。牛奶是温的,装在矮玻璃杯里;水果切成了小块,插着小叉子;很多样式不一样等我早餐,还有一碟刚烤好的三明治,边缘焦黄,从切面能看见生菜、番茄、火腿和融化的芝士。
林蹊看了眼三明治,又看了眼季凛。
季凛没有动三明治,在慢慢喝粥。
初筝看着林蹊,问:“小蹊早餐习惯吃什么,陈姨可以另做。”
林蹊摇头:“都可以的初阿姨,我都爱吃。”
初筝笑着点头,电话响了,她起身去接电话,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蹊咬了一口三明治,非常好,没咬到番茄。
季凛看着他,林蹊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睫毛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季凛也拿起了自己的三明治,他打开两片面包,把里面的生菜叶抽出来,放在盘子边缘,然后合上,咬了一口。
林蹊停了咀嚼。
他看着季凛盘边那片孤零零的生菜,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想了想,也打开面包。
他把番茄片一片片取出来。
一片、两片、三片。
整整齐齐排在自己的盘子边缘,和季凛的生菜并排放着。
排完了,他合上面包,继续吃。
季凛看着他排成一排的番茄,又看自己那片生菜,两样东西隔着盘沿对望。
季凛把三明治放下,说:“不能挑食。”
林蹊抬头看他,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哥哥呢?”
季凛伸出手,端起自己的盘子,和林蹊的盘子换了个位置。
“交换。”他说。
林蹊着盘子里的生菜,两秒后用叉子把菜叉到嘴里,咬了一口三明治,生菜脆脆的,面包松软,芝士微咸。
他觉得季凛真的……
有个词在喉咙里滚了半圈,最后只是被嚼碎了咽下去,混着那口三明治。
“谢谢哥哥。”他说。
其实他有点想笑,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化开,就像方糖放进温水里,边缘一点点模糊下去。
十二岁的季凛,以后会把公司做到行业前三的季凛,旁人眼里永远得体、永远分寸、永远让人看不透的季凛,会默默把生菜从三明治里拿出来。
还嘴硬说不能挑食。
林蹊垂下眼睛,很慢很慢地把三明治吃完,把牛奶喝完,用纸巾擦嘴,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季凛,他怕自己会笑出来。
陈姨过来收碗,看见两个孩子盘子全空了,笑了一下,一起收走了。
林蹊的学校昨天林父就已经和初筝交代好了,和季凛的学校隔的不远。
林蹊距离没什么想法,就是对自己即将以八岁之躯重新浸泡在小学课堂这件事感到一种诡异的荒诞。
季凛已经背好书包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琴盒。
“季凛今天有排练。”初筝解释,“你们一起出门,司机先送他,再送小蹊。”
林蹊换好鞋,站在季凛旁边。
两人差了五岁,身高差出不止一个头,季凛低头就能看见林蹊头顶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
他空着的手动了动,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林蹊自己爬上车,坐好,系安全带,季凛坐他旁边,把琴盒放在腿侧。
车子开了出去,林蹊靠着座椅,看窗外。
街道很宽,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梧桐,有园丁在给某户人家门口的绿篱浇水,水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在哪个学校?”季凛忽然开口。
林蹊转头看他:“清和。”
“几年级?”
“三年级。”
季凛不说话了。
“哥哥是哪个学校?”林蹊问。
“英华。”季凛答。
哦,不同的学校,但是是同样的一条龙精英教育路径,林蹊一想到自己要以小孩的身份,把那些早已碾碎成常识的东西再规规矩矩地咀嚼一遍,并且要持续十几年,就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季凛不知道小朋友怎么突然陷入了沉思,难道是在想今天要上的手工课还是音乐课?清和的课程设置听说也很丰富,马术、击剑、第二外语……
以林蹊表现出来的聪敏,应该不至于为这些烦恼才对。
到了季凛的学校,林蹊往外面看了看,大门是锻铁栅栏,镂空的花纹繁复,校名用金字嵌在石柱上,有穿西装校服的男生女生走进去,拿着不同的乐器盒子。
季凛拎起琴盒,推门下车,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隔着车窗,林蹊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但隔着玻璃,听不见。
司机降下车窗。
“晚上想吃什么?”季凛问。
林蹊想了想:“鲸鱼?”
季凛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看着车里那颗小脑袋,那双在光线里显得更浅的眼睛。
“……那是书。”他说。
“嗯。”
“书不能吃。”
“哦。”林蹊点头。
季凛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进校门,林蹊收回视线。
他觉得他不应该思考晚上吃不吃鲸鱼,而是该思考该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充满求知欲的八岁孩子。
下午四点,车刚停稳后排的车门就从里面被推开,季凛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林蹊走近车门,季凛就把门推开得更开了一些,林蹊先把书包放上来,然后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坐稳了才抬起头,弯着眼睛说:“哥哥下午好。”
“下午好。”季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但他的手已经把书包挪到了脚边,给林蹊腾出更大的空间。
车平稳地开出去,季凛看着小朋友的侧脸,说:“陈姨今晚做红烧排骨和可乐鸡翅。”
林蹊转过头。
“这个你能吃吗?”季凛问。
其实从昨晚到现在,季凛给人的印象就是话很少,表情很淡,对一个突然住进家里的陌生小孩也是不远不近的客气。
可是他房间的那扇门一敲就开,他看出林蹊可能挑食,所以他今天早上问林蹊晚上想吃什么。
他现在又问,这个能吃吗。
“可以吃,”林蹊说,声音软软的,“我最喜欢吃可乐鸡翅了。”
季凛问:“那就是最不爱吃番茄?”
“一点点啦,”林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指尖掐出细细一道缝,“不严重。”
季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喜欢吃的东西就说不吃,陈姨以后不会做。”
林蹊问:“哥哥也是吗?”
季凛点头。
他早上是不爱吃三明治的,也不爱吃生菜,家里人都知道,所以通常会给他准备其他的东西。
可今早他看到林蹊什么都不说,和昨晚一样,不说自己爱吃什么,也不说自己不爱吃什么,就低着头吃那个三明治。
林蹊笑起来,轻声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