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不是我哥哥4车停在门廊前,林蹊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看见门厅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眉眼和季凛有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硬朗些。他听见动静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蹊身上,停顿片刻,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是小蹊吗?”他的声音是低沉的,但并不冷,“你好,我是季叔叔。”
林蹊站直,书包带从肩头滑落了一点,他抬手扶住,认真地说:“季叔叔好。”
“放学了,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季父点点头,“去洗手,陈姨切了蜜瓜。”
季凛从后面走上来,在他父亲面前停下脚步,叫了一声爸。
坐在沙发上,林蹊小声吃着蜜瓜,听着季父问季凛:“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数学竞赛集训选拔,我进了。”季凛说。
“嗯,很厉害。”季父的语气很平,但不是敷衍,是真正的笃定,“下周开始加课?”
“周三和周五下午。”
“时间来得及?”
“来得及。”
林蹊左看一下季父,右看一下季凛。
季父问得很寻常,季凛答得很简短,但那种寻常本身就像一种默契,有人问,有人答,有人知道答案,有人不追问多余。
初筝回来时手里提着几个纸袋,看见林蹊她笑着走过去,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小蹊,妈妈买了很多衣服给你送过来,还有爸爸托人带的,我一起取回来了。”
林蹊站起身。
初筝一件件往外拿:“妈妈说天凉了,之前带的衣服不够厚,爸爸说这周末不一定能来接你,让你先穿着。”
林蹊抬起头,对初筝笑了笑:“谢谢初阿姨。”
初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季凛看着初筝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林蹊身上比划,小朋友很配合地伸胳膊、转身,脸上一直挂着乖巧的笑。
没有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周末能不能来。
季凛看着他,想,林蹊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季父话不多,但会问林蹊菜合不合口味,要不要添汤。
初筝不停给两个孩子夹菜,季凛依然吃得很安静,但盘子里堆成小山,他一样一样慢慢吃完。
林蹊侧过头,凑近季凛悄悄说:“哥哥,陈姨做的可乐鸡翅真好吃。”
季凛转头看他。小朋友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酱色。
他把自己的凳子往林蹊那边移了半寸。
“多吃一点。”季凛说,“你很瘦。”
林蹊点点头,用力扒了一口米饭。
季父看着他们,笑了一下:“两个小朋友在说什么呢,不能让我们知道吗?”
林蹊抬起头,脸颊还有点鼓,努力咽下去,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在和哥哥说,今天的菜超级好吃。”
初筝笑起来,“那以后让小蹊点菜,想吃什么跟陈姨说,阿姨都给你做。”
林蹊也笑起来,他说好,声音亮亮的。
晚饭后,季父和初筝进了书房。
“这么小的孩子,林先生就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
初筝坐在沙发上,说:“他公司急着上市,下个月要去纽交所敲钟,走不开。”
季父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何小姐呢?”
“未来两年大部分时间会在国外。”初筝顿了顿,“小蹊跟着她也不方便,环境不稳定,经常要换学校。”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季父轻轻叹了一口气,一个孩子被推来推去,最后被推到了陌生人家里,而所有人给出的理由都是正当的合理的挑不出错的。
太正当了,所以更荒谬。
门外,季凛站在那里,想起昨天林蹊问他:“你不开心吗。”
季凛转身,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到林蹊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他门刚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就从里面探出来。
“哥哥。”林蹊把门整个拉开,仰着脸看季凛,“哥哥来找我吗?”
季凛嗯了一声,走进去。
房间的桌上铺满了东西:彩纸、胶棒、剪刀、一小盒水彩颜料,还有一截铁丝和几片干苔藓。
那些物件中间立着一个木质底座,上面用黏土捏出了起伏的小山坡和一个小房子,很多东西还没有完全粘好。
“这是今天的手工作业?”季凛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
林蹊点点头,拉过旁边的凳子让他坐:“是啊,要带去学校展示的。”
季凛坐下来,看着那棵还没固定好的小树。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工作业,爸爸会坐在旁边帮他递胶棒,妈妈会帮他调颜料的颜色,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会做吗?”他问。
林蹊仰起头,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以前所有的手工都是我做的。”
季凛看着他,问:“那外婆呢?”
“外婆身体不好啊,”林蹊低头继续摆弄那棵小树,“我都是等外婆睡着了才做,做得又快又好,第二天早上外婆起床就能看到,她会夸我。”
季凛没有说话。
他看见林蹊的指尖有一小块干了的胶水印,看见小朋友把歪掉的小树扶正,往根部又补了一点黏土。
季凛伸出手,拿过林蹊手里那棵还没固定好的树。
“这里不是这样的,”他把树从山坡上拔出来,倒过来指着根部,“要先把底泥压平,插进去之后再补一圈黏土固定,不然胶干了还是会歪。”
林蹊凑过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才怎么扶都扶不正。”
季凛把树递回去:“再试一次。”
林蹊接过树,低头重新捏黏土,他把底泥压平,把树干插进去,又挑了一小块黏土细细地填在根部,一圈一圈压实,这一次小树稳稳地立在坡上了。
“成功了。”林蹊抬起头。
季凛看着那弯眼睛,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过桌上那盒水彩,拧开一瓶草绿,又拧开一瓶赭石。
“山坡颜色太浅了,”他调了一点赭石进草绿里,用笔尖轻轻搅匀,“涂这个,像真的土。”
林蹊接过去,开始认真给山坡上色。
季凛坐在旁边,帮他扶着底座,偶尔伸手压住翘起的彩纸,偶尔递过剪刀。
湖心的玻璃珠转了一下,光从不同的棱面折射出来,在他们手背上落了一小片虹彩。
林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虹彩,又看了一眼季凛,然后低下头继续涂颜料。
颜料涂完了,林蹊继续摆弄那片总也粘不牢的窗台。
小朋友的手指很细,按在木片边缘的时候,好像总是有些不稳。
季凛伸出手。
“这里不是这样的,要从下往上搭,先固定承重墙。”
林蹊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季凛把胶水瓶拿过来,挤了一滴在接口处,指腹压着木片,默数十秒,松开,不歪了。
“那窗户呢?”林蹊问,“窗户要怎么贴才不掉?”
“等墙体干透。”季凛说,“你现在贴,一碰就掉。”
“那我现在干什么?”
季凛看了看底座,还剩一面墙没立起来,几根细木条是用来做围栏的。
“磨这个,”他把砂纸条递过去,“边角要磨圆,不然扎手。”
林蹊接过来,低下头,开始一下一下地磨。
半小时后,小木屋初具雏形。
四面墙都立稳了,屋顶还没有封,二楼的小阳台空着,等明天胶水干透才能装围栏,季凛把那扇贴歪又重贴的窗户按在它该在的位置,轻轻压了几秒。
林蹊趴在桌沿看。
“它亮了。”他说。
季凛低头,窗户后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灯,但小朋友说它亮了。
季凛没有反驳,他问:“明天还做吗?”
“做。”林蹊点头,“阳台还没装呢。”
季凛也点了点头,突然就想起今天傍晚,在车里,小朋友说一点点啦。
不喜欢吃番茄。
但说一点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