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不是我哥哥6这天晚上,季凛下楼倒水。
楼梯走到一半,他听见母亲的声音。
客厅的灯没全开,只有落地灯亮着,初筝坐在沙发一角,背对着楼梯在打电话。
“……不是钱的问题。”
季凛停住脚步。
“我们是朋友,照顾小蹊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你们才是孩子的父母。”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很长的一段,季凛听不清,只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持续的人声。
初筝沉默了很久。
“你们真的忍心吗,他一个人,他才八岁。”
季凛站在楼梯口。
他握着水杯,玻璃壁凉凉的,手指慢慢握紧。
那头又说了什么,初筝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转过身,看见了季凛。
“小凛。”
季凛走上前,站在茶几边,离母亲三步远。
“小蹊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吗。”
初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不是不要他,他们都很忙……”
“爸爸妈妈你们也很忙,可是你们还是会陪着我。”季凛说,“我八岁的时候,爷爷奶奶每周来接我去吃早茶,外公教我写毛笔字,外婆每年秋天带我去捡银杏叶做书签。”
初筝看着自己的儿子,十二岁的男孩,已经长到她肩膀高了,脊背已经开始有了挺拔的轮廓,说话时一字一句,像大人。
但这一刻,他的眉头皱着,是那种还没学会隐藏的少年人的皱法。
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所有的重量,她和季凛父亲吵架这件事,季凛这么敏感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季凛发顶:“他们家和我们不太一样,不是每一个爸爸妈妈都有时间陪孩子。”
“如果小蹊再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她问,“你可以接受吗?”
季凛抬起头。
“可以。”
“你喜欢小蹊吗?”初筝问。
季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小朋友站在他房门口,光着脚,仰着头说,哥哥我睡不着。
他想起那张画,纸很薄,铅笔线条软软地垂下来,像院子里那些压弯了腰的玫瑰枝。
他想起小朋友每天早上顶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站在镜子前,乖乖仰着脸让他弄。
季凛觉得,没人会不喜欢林蹊。
那么那么乖的林蹊。
“我很喜欢他。”季凛说。
初筝笑起来:“那就再住一段时间,你好好照顾弟弟。”
季凛点点头,他转身上楼,走到林蹊房间门口推开门。
林蹊趴在桌上,手里握着铅笔,面前摊着一本田字格本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哥哥,你看,我已经写了两页了。”
季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生字,一行一行,板板正正,横平竖直。这是前两天季凛要求的,每天练字,腰要挺直,本子不能歪。
林蹊的字写得很好,好得有些过分,他大概练了很久,一个人。
季凛拿起桌上的铅笔。
“你看这里,林字的木字旁,这一撇要再长一点,和右边的点呼应。”
林蹊凑过去看:“好,那我再写一遍。”
他拿起笔,重新落下去。
季凛看着他,小朋友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在纸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不是一定要写得很好很好。”季凛说。
林蹊抬起头。
“写得好就行,”季凛说,“不用特别特别好。”
林蹊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季凛看着林蹊的侧脸,看着他握笔的姿势,看着他写一个字,停一下,再写下一个。
他想起刚才母亲说的话,想起那句他才八岁。
他想起这五天,每天早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每顿吃完的空碗,每次说谢谢哥哥时的笑。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蹊哭。
八岁的小孩,父母在葬礼上推来推去,被塞给一个陌生的阿姨,带到陌生人的家里。
他不哭不闹,给饭就吃,让睡就睡,能一个人做好手工作业,能把字写得工工整整,背挺得笔直,他的头发每天早上都会翘起来,好像那是他身上唯一不肯乖乖听话的东西。
季凛想,他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反正不是一个人,他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过。
季凛伸出手把林蹊握笔的那只手轻轻拉过来,翻开他的掌心。
小小的手心,有几道浅浅的茧,铅笔压出来的,在无名指第一关节下面。
林蹊安静地让季凛握着他的手,他忽然意识到,季凛正在想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在心疼一个从前完全没有交集的小孩,他在想这个小孩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外婆生病的时候他是怎么一个人写完作业的,这个小孩从来不哭,是不是因为没有人接住他的眼泪。
林蹊垂着眼睛,看着季凛握着他的那只手。
十二岁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指尖有一点凉。
这个时候的季凛,如此柔软,如此善良。
“哥哥。”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季凛没有回答,林蹊也没有追问,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季凛的手。
他的手很小,包不住季凛的,但他很用力。
季凛低下头,看着那两只小小的握着他的手。
“林小蹊。”他说。
“嗯。”林蹊笑了一下。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以后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哭吗,以后可以不要再把自己缩得那么小吗。
但他最后说:“你以后写字,不用太用力,铅笔会断。”
林蹊愣了一下,可以,季凛别扭怪啊。
“好,我听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