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不是我哥哥14雪下了一整夜,林蹊醒来时,先是在自己房间的窗台边趴了一会才趿拉着拖鞋跑出房间,咚咚咚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没人应,他推开门,房间里窗帘半开,光线充足,床铺收拾得整齐,但季凛不在。
林蹊转身下楼,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看到季凛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煮东西,热气腾腾的。
“哥哥。” 林蹊叫他。
季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早。”
林蹊啪嗒啪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探着脑袋往锅里瞧:“煮什么呢?”
“馄饨。” 季凛用长勺轻轻搅动了一下,薄薄的馄饨皮在清汤里起伏。
“还有呢?” 林蹊看到旁边的另一个小砂锅也在冒着热气。
“粥,加了点山药。”
“还有呢?”
季凛再次回过头,垂眸看着他:“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林蹊笑起来:“因为我好奇啊。”
季凛也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着锅。
馄饨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馅。粥在旁边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稠的,糯糯的,季凛用勺子搅了搅,又加了一点盐。
林蹊就站在旁边看,看他的侧脸,看他握勺子的手,看他偶尔低头吹一吹锅上的热气。
“好了。”季凛关火,把馄饨捞进碗里,又盛了一碗粥。
林蹊抢着端碗,往餐厅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勺子!”
季凛拿了勺子跟上去。
两人排排坐着,林蹊咬了一口馄饨,馅很鲜,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吸气。
“慢点。”季凛说。
林蹊嚼着馄饨,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吃完一个,又咬一个,粥也喝了几口,稠稠的,糯糯的,胃里暖洋洋的。
“哥哥,你是不是快十八岁了?”林蹊问。
季凛点点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嗯。”
十月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就是大人了。” 林蹊咬了一口馄饨,慢慢嚼着,“大人可以做什么?”
季凛想了想,列举道:“可以考驾照,自己开车。可以独立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可以,嗯,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为自己所有的决定负责。”
林蹊点点头,他又咬了一口馄饨,咽下去,然后问:“可以谈恋爱吗?”
季凛面不改色地喝着粥,喝完一口,放下勺子,转头看了林蹊一眼。
“可以。”
林蹊点点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季凛放下筷子,伸手捏了捏林蹊的后颈,那片皮肤很细,很暖,捏上去软软的。
“怎么了,林小蹊想谈恋爱?”
林蹊被他捏得缩了一下脖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乱说什么?我就是问问你。”
他想不通季凛是怎么把这个问题绕到自己身上的。
季凛笑了一声:“被我抓到早恋你就完了。”
嚯,还抓我早恋呢。
林蹊不甘示弱:“你也别让我抓到你早恋。”
季凛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粥。
“我十八岁了就可以谈恋爱了,不是早恋。”
林蹊:“……”
很好。
非常合理。
无法反驳。
季凛保送的消息下来之后就不用再去学校了,从此林蹊上学的路上再也没有了季凛,连司机叔叔都忍不住感叹。
“唉,不习惯啊,真不习惯,以前小蹊和小凛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现在只剩小蹊一个人,这车里都安静了。”
林蹊笑了笑:“周叔也不嫌累,接送我们这么多年,以后可以好好休息了。”
“不要提醒我啊。”周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笑眯眯的,“你也马上毕业了,以后我可怎么办哦。”
林蹊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街景很熟悉,那些店,那棵树,那个拐角,看了快七年,只是后座旁边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季凛保送的大学在别的城市,这也是他最不满意的地方。
学校什么都好,爷爷在那里教过书,初筝也在那里读过研,师资、资源、人脉,方方面面都是最好的。
可季凛就是觉得不好,什么都不好。
下午,他去接林蹊放学,特意绕路去买了林蹊很爱吃的那家糕点和奶茶。
季凛看着林蹊,开口:“我的学校在B市。”
林蹊点点头,继续咬杏仁酪:“嗯,我知道。B市好啊,好吃的特别多!我听说那里的烤鸭、涮羊肉、豌豆黄、驴打滚……绝!”
季凛有点恨铁不成钢。
怎么这个人就光惦记着吃?B市离这里多远他知道吗?坐飞机都要一个多小时,哥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一待至少四年,寒暑假才能回来,他就一点舍不得都没有?脑袋里除了吃的就没装点别的?
林蹊是真没立刻往距离带来的分离上去想。在他看来,现代交通发达,季凛总是要回来的,而且想见总能见到。
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奶茶,抬起眼,才发现季凛表情有些不对。
“哥哥,你怎么了?” 他放下奶茶,凑近了一点问。
季凛侧过头,看着这张脸。
是的,林蹊长大了,婴儿肥褪尽,五官轮廓越发清晰精致,身高也蹿了一大截,虽然比起自己还是矮了一个头,但已是挺拔少年的模样。
他长大了,还会继续长。
等他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的时候,自己会在哪儿?
季凛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城市,待很久很久,寒假暑假才能回来,春节才能见面,平时只能打电话,发消息,视频。
他不知道林蹊会不会想他,他不知道林蹊没有他陪着,会不会不习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林蹊会不会遇到别的人,会不会遇到喜欢的人。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的依赖、信任和纯粹的笑意,又好像和多年前那个顶着呆毛,抱着枕头敲他房门的小朋友毫无二致。
季凛在心底叹了口气,拍掉林蹊衣服沾到的核碎屑,低声说:“没什么,在你心里,什么事都比不上好吃的,是吧?”
算了,天大地大,林蹊最大。
季凛去学校的那天,林蹊坐在他床上看他收拾东西。
“季凛,你回来记得给我带冰糖葫芦哦,要山楂夹豆沙的,糯米纸不能破。”
季凛检查着证件,头也没抬,嘴角却带着笑:“嗯,知道,豆沙馅,糯米纸完整。”
“季凛,还有那个什么茯苓饼!”
季凛:“好,我替你先尝尝,不好吃的不带回来。”
“季凛,烤鸭!真空包装的不要,要片好的,皮脆肉嫩,酱和饼也要分开装……”
季凛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可以,提前预定,当天取了直接送去机场。”
“季凛,你要是吃到什么好吃的,记得告诉我。”
“嗯。”
“不好吃的也告诉我,我就不去吃了。”
“行。”
林蹊绞尽脑汁,直到实在找不出什么茬了才住了口。
他看着季凛合上箱子,检查电源,关窗,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
房间里安静下来,那种即将分离的真实感,才后知后觉地、缓慢地漫上心头。
然后他往后一倒,倒在季凛的枕头上。
枕头上有季凛的味道,他躺在那股味道里,掀起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
被子里也是那个味道。
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异地恋啊。
这么多个世界,他好像没和这个人异地过。
第一次,居然是第一次。
从来没有分开过。
此刻,林蹊才理解了那天在车上,季凛欲言又止究竟是为了什么。
季凛一转身,就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那个隆起:
“干什么?爸爸在公司开会,妈妈在演出,现在只有你有空,你得送我去机场。”
林蹊动了动,没钻出来:“你求我一下,我就和你去。”
然后他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点,有人跪在了床边。
“求求你了,林小蹊。”
季凛的声音很近,就在他头顶。
“能不能送我去机场,我一个人去,很可怜的。”
林蹊在被子里忍笑:“多可怜?”
季凛笑了一声,说:“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回头还要自己办托运、过安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很可怜的,送送我,好不好?”
林蹊实在忍不住了,他掀开一点点被子,露出一双眼睛。
“行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那我就送送你。”
季凛看着那双眼睛愣了好几秒,才伸出手碰了碰林蹊露出的那截眼皮。
触感温热,睫毛扫过指腹,带起细微的酥麻。
“幼稚。”
窗外,秋阳正好,又是一个新的季节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