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师兄,你黑发时是什么样子15
黑发的容与和白发的容与没什么不一样,依旧端方自持,清逸疏朗,行事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从容。
林蹊作为修为高他一阶的师兄,心安理得地指使他做这做那,他也毫无怨言,做得妥帖周到。
“师弟,那个清心草要一根一根理,不能一把抓,理完了还得用红线捆好,不能随便打个结。”
“好。”容与应了一声,低下头,将手中的清心草一根一根分开,理得整整齐齐,再用红线细细捆好,每一捆都一般粗细长短。
“师弟,那株玉灵芝需要移栽到阴凉处,不能晒太久。”
容与就立刻把放在日头下的玉灵芝小心翼翼地搬回廊下阴凉处,还细心地用湿布盖住根部。
林蹊皱了皱鼻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抬手一指:
“师弟,那盆昙花要修剪了,枯枝败叶都得剪掉,不能留。”
容与走到那盆昙花前,蹲下身看了看,又抬头看他:“要剪成什么样呢师兄?这个季节不能剪太多,不然会影响开花。我可以试着修一下,你看看行不行。”
林蹊哪里知道这些,他就是随便说说给人找点事干而已,闻言便摆了摆手:“可以,你看着办吧。”
容与就低头,对着那盆昙花仔细修剪起来。
林蹊就回到屋内坐下,托着腮,慢悠悠道:“灶上炖的茯苓羹是不是该撤明火了?”
“还不行,得再熬一刻钟,熬出胶质才好喝。”容与低着头笑。
原来现在的林蹊和以后的林蹊是一样的。
容与一边修剪,一边想起他俩在清寂峰和望月峰的日子。
那时林蹊有时会去讲经阁等他下课,明明筑基期的课业于他而言浅显得不值一提,他却听得认真。
待讲完出来,两人并肩往回走,林蹊就会在他耳边说:
“你方才讲的云渺聚灵,心守如一讲的真好,先有感,而后能守,守的便是那份与自身最为契合的灵气韵律……”
容与便会笑着看他:“你这番话比我方才讲的要透彻,下次换你去讲。”
这时林蹊就会弯起眼睛:“哦?想来我若也在云渺宗授课,怕是比你更受欢迎。”
容与那时觉得那样也很好,若是林蹊真的来云渺宗授课,他便日日去等他下课,站在窗外,就像林蹊等他那样。
有的时候,林蹊会在他做饭的时候趴在厨房窗边,看他切菜,揉面,调馅,明明什么都不懂,偏偏要指手画脚:
“师兄,你这个面揉得太软了,待会蒸出来肯定塌。”
“师兄,你这个馅盐放多了,咸了怎么办?”
“师兄,你这个火太大了,底下要糊了。”
容与便会抬手点他的额头:“你若是什么都懂,那你来做。”
林蹊就笑着往后躲,躲完又凑过来,继续看,继续指指点点。
容与也觉得,林蹊还是那个林蹊。
即使他没有了那些记忆,还是那样爱找茬逗他,在他忙的时候在旁边指手画脚。
容与把院子里最后一批灵草收拾好,走到廊下。
“师兄,我今日要回宗门一趟。”
仙魔大战快开始了。
“这些是这几日晒好的灵草,用法和保存方法我都写了条子压在底下,”容与指着院子里那些整整齐齐的包裹,“这些是移栽好的,这些是需要继续晒的,这些是种子,明年开春可以种。”
林蹊看过去,院子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每一处都贴了纸条,写着用途和注意事项。
“好,这几日多谢你,如果没有你,这些我做不完。”
容与笑了笑:“我能送师兄一个礼物吗?”
林蹊歪头看他:“什么?”
容与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铃铛。
青铜质地,云纹流转,旁边錾着两朵小花,一朵含苞,一朵初绽。
他低着头,将铃铛系在林蹊腰间。
容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铃铛的来历。
如果是在从前,铃铛是他后来布阵时无意间拿到的,后来放在宗门招新的活动中给弟子们做彩头,被林蹊寻到,从此便挂在他腰间。
可现在,林蹊没有那段记忆,这铃铛便只是铃铛。
“铃铛是我之前历练的时候拿到的,”他低着头继续系,“能清心宁神,驱除外邪侵扰,师兄夜间若是睡不好,带着它,会安稳些。”
林蹊看着他,过了几息,慢悠悠开口:“你骂我?”
容与愣了一下,这话实在太熟悉了,从前林蹊就总是这样,从他一句寻常的话里挑出毛病来,说他骂他。
“我没有,”他先否认,然后才问,“师兄又是怎么听出来的?”
他是真的好奇,林蹊是怎么从自己担心他睡不好这件事,一路绕到自己骂他这件事上的。
林蹊晃了晃腰间的铃铛。
“我是独自清修,你说我夜间睡不好,心绪不宁,不就是在拐着弯说我白日里也总爱睡觉,睡得久,睡得沉,分明是懈怠修行,心不静,气不宁,才会连晚上都睡不好吗?还特意送个铃铛来宁心静神,不是骂我是什么?”
他这一番解读,逻辑严密,角度刁钻,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容与忍不住伏在他的膝头笑,黑发滑落下来,散在林蹊的袍子上。
原来林蹊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林蹊挑起他的下巴,面无表情:“笑什么?污蔑师兄耽于享乐,懈怠课业,这可是要罚的。”
容与仰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去。
“待我回来师兄再罚我吧。”
林蹊放开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我早已随师尊去东海了,哪里会在这里等你。”
容与依旧蹲在他面前,抬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膝盖。
“那等我一日呢?师叔应当不会如此不近人情,连一日都不让师兄等我吧?”
林蹊眯了眯眼。
黑发的容与好会撒娇。
“到时再说吧,”他别开眼,“而且,容与,我与你从前从未见过。你突然来我这,帮我做这做那的,是想要什么?”
容与又想笑。
怎么现在才想起问?
“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他半真半假地说,“梦里和师兄相识已久,同看云起,共听松涛,清辉为伴,山川为枕。醒来之后,便总想着来寻师兄。”
林蹊忍着没笑。
“我怎的不知,”他端着师兄的架子,慢悠悠道,“我何时与你山川为枕、清辉为伴了?”
容与叹了口气:“所以才是梦啊,可怎么就是梦呢?”
容与当然知道不是梦。
梦是无法那样清晰的,他记得那些亲吻的温度和夜里落在他怀里的重量,铃铛响起的每一声和月光下那人弯起的眼睛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
林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片刻的失神。
“那你走吧,等不等你是我的事。”
容与起身,朝他执了一礼:“我走了,师兄。”
林蹊也起身,还了一礼。
容与转身,沿着来时的山道往下,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蹊还站在廊下,青衫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
容与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蹊看着他消失在山道尽头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铃铛。
“物归原主了啊,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