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师兄,你黑发时是什么样子(完)
林蹊其实有点想不通自己是哪里露馅的。
这些日子他前前后后回想了许多遍,自问言行举止并无破绽,该端着的时候端着,该疏离的时候疏离,怎么就被容与看出来的?
他问容与,容与却什么也不说,落下一子封住他的出路,语气如常:“师弟近日棋风越发天马行空,令人难以捉摸。”
林蹊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并不急于突围,反而在另一处看似无关的边角轻巧一点。
“师兄的棋越发稳重了。”
容与笑着应了一子,视线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温声道:“步伐一致,心意相通,亦可如这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成天地。”
林蹊低头落下一子:“你输了。”
白子落定,棋盘上原本胶着的局势豁然开朗,黑子被围困其中,再无生路。
容与低头看了一会,笑着投子认负。
“好厉害的棋,下不过。”
林蹊点了点棋盘:“说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容与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林蹊拈起一枚白子放进他掌心,他就将棋子往下一抚,那枚白子落回棋盘里,手依旧伸着。
林蹊笑了笑,把手放上去。
下一瞬,他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林蹊也不挣,就那么让他抱着,问:“真不告诉我?”
容与轻轻笑了一声:“真想知道?”
“想啊,”林蹊道,“我觉得我演得挺好的。”
容与摇了摇头。
好什么好,开心的时候,亲近的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
“当了那么久的师兄,”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还没当够?”
林蹊抬眼看他:“师兄哪里是能当够的,当一日师兄,便有一日的乐趣。”
容与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想当就当,你随时都可以当师兄。”
林蹊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你好小心眼啊。”
容与笑着收紧了手臂,一边吻他一边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去游历?”
林蹊推了推他,推开一点距离。
容与前几天就和他说过这事,宗门弟子外出游历本是寻常,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只是容与未免也太积极了些,从说到现在,没隔几日又提起来。
“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你要是想,明日就可以。”
容与说:“那等会儿就去。”
林蹊忍不住笑:“做什么?不要拜别师尊宗主吗?”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林蹊摇了摇头:“果真是睡觉误人。”
游历说到底是件大事,却也不那么郑重其事,以他如今的修为,出去走走再正常不过。随时能回来,也能随时传讯,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容与清寂峰和师弟师妹们说了原委,师弟师妹们挥着手,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师兄带东西回来,容与一一应着,最后朝站在人群中间的清衡深深行了一礼。
清衡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林蹊站在宗门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到人眼睛就弯了起来。
容与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月夜,竹林深处,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
一如当年,月下初见,惊鸿照影,就已注定此生沉沦。
“走吧,”容与走上前去,“等很久了?”
林蹊笑着摇摇头:“这么快?”
容与伸出手握住他,“想什么时候回来?”
林蹊想了想。
“春天的时候吧,那时候竹舍那边的海棠肯定开了。”
容与牵着他,沿着山道往下走。
“说起来,你之前来的时候,那花刚掉完,这次来又是秋日,正赶上叶子落,真是一次都没见过那花开的样子。”
林蹊说:“哪有景等人的,人随景走便是。”
容与停下脚步,山风吹动两人的衣发,交织飞舞。
“那和我去一个地方,到的时候,海棠肯定开了。”
林蹊歪了歪头:“不用等春日?”
容与笑了笑:“不用。”
他们去了离云渺宗很远的一座山。
那山藏在云雾之中,容与带着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涧,最后停在一处山谷前。
山谷里,满山遍野都是海棠。
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林蹊趴在窗边,望着那满山的粉白,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轻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从前就知道了,那时追踪魔修误入此地,也是这个时节,满山都是花,后来遇见你,就想着日后一定要带你来看。”
林蹊偏过头看他:“这么说,其实我可以和你来看两次了?”
容与低头吻了吻他。
“不止,我们还会看很多次。”
游历当然不只是看花。
他们在茫茫戈壁上看到了一只开了灵智的沙狐,那沙狐主动跑来,趴在他们脚边不肯走了。
林蹊问:“怎么办?”
容与想了想,道:“还是放走吧,真带回去你的小狐狸要不高兴了。”
他们去了北疆,在一座雪山脚下遇见一个邪修,正拿活人炼器。两人对视一眼,剑便出了鞘。
最后林蹊收了剑,低头看着那具尸体,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邪修?”
容与道:“越是偏僻,越容易藏污纳垢。”
林蹊点点头,蹲下身,从那邪修身上搜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递给他。
“看看,说不定还有同伙。”
容与接过,翻了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后来他们顺着那册子上的线索,又追了三个地方,杀了四个邪修,救出十七个被囚禁的凡人。
他们又去了江南。
容与去买当地有名的点心,卖点心的老婆婆看着他一表人才,笑着问:“公子买给谁吃呀?”
容与笑道道:“买给我夫君。”
老婆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这糕得多装两块。”
容与提着点心走回来,远远便看见林蹊站在桥头等他。
他走过去,拈起一块糕,递到他嘴边。
林蹊张嘴咬住,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
就是林蹊吃着吃着,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好像忘了什么事。
那天夜里,林蹊突然醒了。
他想起来了。
“容与。”
容与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一点,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
林蹊撑起身,低头看他。
“我的雷劫,是不是你受了?”
容与将他重新拉回怀里抱紧:“受了就受了,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
林蹊现在细想才觉得不对劲,追击魔修怎么可能受这么重的伤。
他低下头在容与下巴上咬了一口。
“你比我会演。”
容与笑了,低头吻他:“不睡觉,那就做点别的事。”
衣衫散落,青丝纠缠,林蹊恍惚间好像又看到那抹熟悉的银白,和他的黑发交织铺陈,难分彼此。
他们在春日时回到了清寂峰。
竹舍还是那间竹舍,只是窗外的海棠终于开了。
林蹊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那株海棠,月光升起来时,那花便笼上一层银色的光,比白日里更美。
有光从窗外飘进来。
越来越多的灵蝶从四面八方飞来在他身边盘旋,
林蹊看着那些灵蝶,他偏头看容与,道:“师兄的月华凝蝶之术越来越好了。”
“道法精进,无非是心念更纯,执念更深。心有所系,意有所钟,则万物皆可为引,万法皆可通明。”容与笑道,“灵蝶不过是心念映射罢了。”
“有人还有事瞒着我,”林蹊慢悠悠道,“是不是?”
容与看着他:“我还有什么瞒着你?”
林蹊抬起手,一只灵蝶落在他指尖,翅膀轻轻扇动。
“月华之术召来的灵蝶,只会落在心爱之人身上。”
容与笑了笑,倾过身轻轻吻住他。
“嗯,月华凝蝶,只为心爱之人所化。”
窗外,清辉如水,那株盛开的海棠,在月光与灵蝶幽蓝微光的映照下恍若月宫仙株。
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偶有离枝伴着灵蝶翅尖洒落的光尘,悠悠飘落,融入清澈的溪流之中,随水而去,不知归处,亦不问归期。
往后余生,山高水长,皆可同行。
岁岁年年,海棠依旧,人亦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