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1
客人和民宿老板。
一个是对生活的期望崩塌的设计师,一个是陨落的体制内理想主义者。
两个都在往下坠落的人该怎么救对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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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蹊第三次整理院子里的这个架子。
架子本来是装紫藤的,春天的时候开得很好,一串串垂下来,来过的人都拍照。后来紫藤生了病,叶子枯了大半,他请人来看,说救不了,只好挖掉。
林蹊就想着把旁边的茉莉移过来,但架子有几根横木松了,得加固,他正低头拧一颗螺丝,大门上的门铃响了。
他转过身。
裴灼是第一次来栖川。
他可以跨越很多个城市和国家,从一个机场到另一个机场,从会议室到酒店,见过很多地方,但没有停下来看过一点风景。
司机给他指路,说这边有一个很漂亮的民宿,来旅游的人都住那里。
裴灼说谢谢,没说他其实不是来旅游的。
车子停在路边,他拖着行李箱走下来,站在民宿的门口。
真的很漂亮。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海棠树,正是花期过了的时候,绿叶郁郁葱葱的,把半边院子都遮住了。
大门是木头的,原木色,没刷漆,上面挂着一个铜铃铛,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人。
林蹊看着眼前的人,黑发白衣,脸色不是很好看,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没表情,他就像一杯放凉了的水,波澜不惊,也没有热气。
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没完全落定,有些空茫地扫过院子,最后又回到自己这里。
四目相对,林蹊微微笑了一下,问:“您好,住店吗?”
裴灼也在看眼前的人,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视频里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总是不一样的,因为隔着电流的声音没有温度,但这个有。
这个声音介绍着青崖山的云,栖川河的水,某块石头或某棵古树的来历,他以为拥有这样声音的人,该是更更烟火些,或者更圆熟些。
但眼前的人穿着一件亚麻色的宽松衬衫,手里还拿着一个螺丝刀,头发柔软,有几缕被风吹着搭在额前。
他的身后是开得热烈的茉莉和沉默的灰色架子,整个人像一株生长于此的植物,宁静又舒展。
“还有房间吗?”裴灼低下一点头,问。
林蹊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有,现在是淡季,房间都是空的。”
裴灼点点头。
林蹊走过来,走得近了裴灼才看清他的眼睛,很温和的一双眼睛,却又不是社交场上那种客套的温和,像山里淌过的溪水,清浅,柔软。
“您没有在网上预订吗?”林蹊问。
“没有预订。”裴灼摇头。
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一定会来这里,或者说,他并不确定自己会去哪里,只是在机场随手翻了翻手机,又看到了那个账号发的新视频,然后就买了票。
“那我先带您看看房间样图,再选房间?”林蹊轻轻笑了一下,“这边请。”
裴灼说:“好。”
大厅和院子是连着的,还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开着,裴灼跟着走进去,看了一眼大厅的布置。
很简单,但每一件东西都像是被认真挑选过的,墙上挂着几幅画,不像那种批量生产的装饰画,看起来像是手绘的,画的都是这附近的山水。
窗边放着一个书架,书架上书不多,但摆着几个陶罐,插着干花和芦苇。
另一面墙则是整面的玻璃,看出去是后院一角精心打理过的小庭院,有石灯笼和一小片静水。
很舒服,这是裴灼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词。
林蹊走到前台,从下面拿出一本册子递过来:“这是房间的样图,价格都标在旁边了,您先看看。”
裴灼接过来,翻开。
册子做得很用心,照片拍得很好,光线、构图、氛围都恰到好处,至少以裴灼做了这么多年设计的眼光来看,他挑不出太多毛病。
这些照片不像民宿的宣传册,更像一本关于生活的书,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有一行小字,手写的,标注着房间的特点:
晨起可观山雾、夜静可听溪声、窗外海棠,春日最佳。
他翻了两页,余光扫到前台的桌面,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封面印着几个字:栖川区文化旅游资源开发……
他收回视线,继续翻手里的册子。
民宿分三个区域,中间这栋是公共区域,包含前台、大厅、茶室。左边一栋是餐饮区和一间小小的书屋,右边并排两栋三层小楼,是住宿区,每栋每层两个房间,风格各异,有的面山,有的临溪。
林蹊在看裴灼翻册子的手,男人比他想象的要瘦一些,但如果一个人一直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什么东西突然没了,可能就会变成这样。
裴灼翻到一页,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面能看到那棵海棠树的树冠,房间号是301,下面手写着:三楼独间,带露台,推窗见山。
他指着那一页:“这个吧。”
林蹊看了一眼,笑了笑:“您不再看看别的?这个房间价格会稍微高一点,而且可以先去房间看看,我这里可以先看再定的。”
裴灼摇头:“不用看了,就这个。”
林蹊收回册子,说:“那您的身份证给我一下,我帮您登记。”
裴灼把身份证递过去。
林蹊接过看了眼身份证上的名字,握着身份证边缘的手动了动,然后低头在电脑上打字,一边打一边问:
“海城人?海城现在热吧?”
裴灼嗯了一声,说:“比这里热。”
林蹊点点头,打了几个字,把身份证递还给他:“好了,我带您过去。”
他从前台走出来,裴灼跟着他往外走。
301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林蹊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这栋楼就两个房间在二楼,三楼就您这一间。”
到了三楼,林蹊推开门,侧身让裴灼进去。
房间和照片上一样,很大,落地窗开着,山野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窗外是那棵海棠树的树冠,再远一点,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露台上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几。
林蹊走进来,把空调遥控器和电视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WiFi密码在桌上的卡片上,热水器是即热的,等几分钟就好,牙刷毛巾那些都在卫生间,您看看还缺什么?”
裴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窗外了。以前出差住的酒店,窗外的风景要么是另一栋楼,要么是城市的灯火,他从没有认真看过。但现在窗外是山,是树,是没有人造痕迹的天。
“谢谢,”他说,“这里很好。”
林蹊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笑了一下:“那就好。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事可以扫桌上的二维码给我发消息。晚上如果要吃饭,记得六点前来餐厅,早餐八点,午餐十二点。如果不吃餐厅,附近也有很多店,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裴灼转过身,点点头:“谢谢。”
林蹊也点点头,转身轻轻带上门。
裴灼慢慢走到窗前,望着那连绵沉默的青山,很美,山果然是不会走的。
他看了这座山三个月,但也不止这座山,还有青崖山的云,栖川河的雾,江上的船,山间的笋,院里的茉莉……
那个人还说栖川的三月海棠会开满山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他走到床铺边和衣躺了下去,床垫柔软,支撑力却很好,盯着天花板上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适合长眠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