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2
林蹊回到院子里,继续整理那个架子,把刚才放下的螺丝刀捡起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拧着拧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09冒出来:“怎么了?”
林蹊继续拧螺丝,说:“修复进度这么快,我以为这个世界是纯度假。”
09干笑两声:“也算吧,风景好空气好,吃的也好,你看这山这水这花,多舒服啊。”
“是吗, ”林蹊把茉莉摆上架子,“一个是满怀理想却被排挤打压的基层干部,一个是意气风发却亲人离世孑然一身的设计师。没觉得很惬意。”
09摸摸脑袋,其实在林蹊的方案第三次被打回来的时候,09就觉得这个世界不简单了。
那时林蹊站在分管副局长的办公室,手里拿着那份被批了再议的文件夹,听着那个局长说:
“林科长,我知道你上个月那个非遗博览园的方案做得不错,省里都表扬了。但是年轻人嘛,做事不能太飘,要多想想落地性,多听听基层的意见。我们做事的规矩,你还是要再熟悉熟悉。”
林蹊点头,说好,谢谢局长指点。
09觉得他们已经够小心了,按照林蹊的能力,他从不抢风头,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完完全全按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则办事。
上个月那个方案能成,是因为林蹊跑了十七个乡镇,把每个村的非遗传承人挨个拜访了一遍。
但这个不能说,说了就是个人英雄主义。
林蹊被批完十分钟之后,秘书来敲门,说下午三点有个会,关于下季度工作安排的。
这不只是开会,应该是要指桑骂槐了。
果然。
会议室里,局领导环视一圈,开始讲话:“上个月呢,有些同志工作做得不错,但有些工作呢,还存在问题。比如隔壁青岚县那个文旅融合项目,人家就做得很扎实,不像我们有些人,尽搞些花里胡哨的,名堂多实效少,抱着一个山头啃几个月也啃不出新东西。”
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喝茶,有人笑。
林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茶杯。
旁边的秘书小周脸色难看,偷偷看了林蹊一眼。全场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在骂他们科长,但林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那些话跟他没关系。
领导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所以说,年轻人还是要沉下心来,多学习,别以为自己干成一两件事就怎么样了。”
散会。
林蹊拿起笔记本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下三个字:辞职信。
螺丝拧紧了,林蹊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几根横木,确定都稳固了,才把那几盆茉莉一盆一盆搬上去。六盆茉莉,正好能把架子摆满。白色的花苞藏在绿叶中间,还没开,但已经有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他退后一步,看着架子上的花,觉得非常好看。
门铃响了,林蹊转头看向大门,进来的是陆阿姨,手里拎着两条鱼,用草绳穿着鳃,鱼尾巴还在甩来甩去。
“小林,今天有鱼啊!”陆阿姨扬了扬手里的鱼,“水库打的,刚送过来,你看这鳃多红。”
林蹊走过去看了看,确实是好鱼,他笑着说:“今天有一个客人,我问问他吃不吃。”
陆阿姨点点头:“行。别像上次那个客人一样,点了酸梅烧鱼,最后酸得脸都皱了,又不好意思说,硬着头皮吃完了。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疼得哟。”
林蹊笑了一下:“这次我先问清楚。”
其实也不用他问,五点左右,裴灼出现在餐厅门口。
林蹊正在换桌上的花,花瓶里的百合和雏菊还没枯,但他早上在后山看到几枝野生的绣球,开得很好,就剪了几枝回来插上。蓝紫色的,和餐厅的原木色很配。
裴灼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最后那枝绣球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
林蹊直起身,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那,问:“要吃饭吗?”
裴灼点点头:“嗯。”
林蹊把花瓶往旁边挪了一点,然后从前台拿起菜单递给他:“今天有新鲜的鱼,阿姨刚拿来的,想怎么做都可以。”
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很端正,价格也很正常,比他想象中便宜很多。他翻了一遍,停在一个菜名上:酸梅烧鱼。
“要一个酸梅烧鱼和一个炒鸡蛋就可以了。”
林蹊挑眉,“这个菜虽然是招牌,但很酸的。上次有个客人点了,最后根本吃不下,可以做其他口味,不一定非要这个。”
裴灼想了想,说,“没关系,就这个吧。”
林蹊点点头,去厨房和陆阿姨说,陆阿姨哎呦一声,“不会是个爱吃酸的吧。”
林蹊摇摇头,透过玻璃看向坐在餐厅的人,他知道,裴灼不是爱吃酸。
裴灼在看桌上新放的花,绣球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野菊插在边缘,高低错落,像是随便剪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买过花,放在工作室的窗台上,后来忙起来忘了换水就枯了,再后来就不买了。
餐厅的布置也很好看,木头的桌椅,每张桌上都铺着桌布,压着一块玻璃。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沙发,是老式的藤编沙发,铺着软垫,上面扔着两个靠枕。
沙发旁边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几个空的花瓶,形状各异,像是等着被人插满。
他暂时挑不出毛病。
每一件东西都是被认真挑选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地方,不是那种设计师刻意做出来的好看,而是住在这里的人一点点慢慢搭出来的。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很久以来待过的最舒服的地方。
等了一会儿,阿姨端着饭菜出来了。
酸梅烧鱼盛在一个白瓷盘里,鱼身上铺着几片姜和几颗酸梅,汤汁是浅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酸香,炒鸡蛋是金黄色的,撒了一点葱花,简简单单。
陆阿姨还给他拿了一瓶绿茶,说:“这鱼酸,你要是受不了就喝点茶,解解。”
裴灼点点头:“谢谢。”
鱼的汤汁浓稠,挂在鱼肉上,应该是很下饭的。
但他吃不出来味道。
三个月前,那时他以为是公司的咖啡机或者是豆子坏了,他换了一种豆子,调了研磨度,又试了一次。黑咖啡流进杯子里,香气是有的,朋友也都说香,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杯子放下,问朋友:“机器坏了?还是豆子有问题?”
朋友又喝了一口:“没问题啊,挺香的,而且这不是你新买的那批豆子吗?”
裴灼又接了一杯,还是没味道。
朋友看着他,沉默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裴灼,你是不是太累了?”
裴灼的父亲十天前走了,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裴灼这些年拼命接项目、熬夜改图、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就是为了给父亲治病。
ALS,渐冻症,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护理延缓。他把父亲送进最好的康复医院,请了最贵的护工,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但十天前,父亲趁护工换班的空隙,自己挪着轮椅,去了医院顶楼那个废弃了很久的露台。
理由大家都猜得到,父亲不想拖累儿子,裴灼这些年太累了,父亲看在眼里。
只是这样也太残忍了。
医院通知裴灼的时候,他正在给公司最大的客户讲方案,刚好是中场休息的五分钟,他趁那五分钟接了电话,然后回来继续若无其事的讲方案。
讲完了客户说很好,项目定下了,他才站起来往医院跑。
朋友和裴灼一起创立的公司,他太了解裴灼,这人从接到电话到开完会,从头到尾没让人看出来任何异常,但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他不能把裴灼一个人放着,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你休息几天吧,万一把人放了,想不开出事了怎么办。
裴灼把那杯咖啡喝完,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此刻裴灼吃着那条栖川很酸很酸的烧鱼,想的是也许能有一点味道。
可惜没有。
三个月了,他还是什么都吃不出来。
林蹊和陆阿姨在旁边的桌子吃,他们吃的是红烧鱼,陆阿姨还做了一碗西红柿蛋汤,切了一盘凉拌黄瓜。
很好吃,酱汁咸甜适口,鱼肉鲜嫩,拌饭也香。
林蹊想让裴灼也吃上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