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6
林蹊用自己的厨艺,或者说,用他那套全凭感觉,随心所欲的做饭方式养活了自己和店里唯一的客人,居然还养了两天。
两天里,裴灼只有第二天早上没在店里吃,其他时间都准时出现在餐厅,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的位置好像成了某种默认的约定。
两人相对而坐,偶尔说几句话。林蹊会问他白天去了哪里,裴灼就说去了西边的清水河,走了走南面的老栈道,还爬了后面那座不知名的矮山。
林蹊听着,只是点点头。这些地方都很偏,但无论多偏,栖川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
十月底的山里,有人背着竹篓捡板栗,有人在田里割晚稻,有人爬到树上打柿子,这个季节,山是忙的,人也是忙的。
他想,裴灼其实找不到地方。
因为到处都有人。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裴灼就出了门。
他沿着河往下游走了很久,走到河面开始变宽,雾气开始变浓的地方,这条河的雾真的很大,他在林蹊的视频里看过。
镜头从岸边往外推,河水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都被白色的雾气填满,只有近处几枝芦苇的穗子,在雾里轻轻摇晃,视频里配着水声,还有远远的鸟叫。
此刻他站在同样的地方,才发现视频拍不出那种感觉。
雾是无数层,有厚的薄的,流动的静止的,一团一团从河面升起来,散开又聚拢,对岸的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空气是湿的,吸进肺里有一种清甜的味道。
很美。
他想,在这里也行。
河水够深,雾够大,够安静,如果选一个没人来的清晨,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小伙子,你不冷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裴灼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折叠椅和鱼竿,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裴灼愣了一下,说:“来看看雾。”
男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向河面:“又是看林科长的视频来的吧?他拍的那个雾确实拍得好,我儿子在外地,看了视频也说想回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椅子,开始摆弄鱼竿,“不过你早上出来得多穿点,河边凉,冻着了划不来。”
裴灼点点头,说好,然后转身往回走。
男人已经把鱼线甩出去了,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浮漂。
裴灼走出几步,听到身后那个男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林科长视频拍得好,路也修得好啊,以前这河边哪有路啊……”
裴灼脚步顿了顿。
林科长。
他走上岸,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坐在石头上,鱼竿架在旁边,烟雾和河雾混在一起,看不真切。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三个字。
听起来像是政府的人,但政府的人可以来开民宿吗?
他走到那条老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了,街上热闹起来。
周婶的豆腐脑摊前排着五六个人,裴灼走过去,排在最后。
他提着两碗豆腐脑回到民宿,院子里空荡荡的,但花草都浇过水了,他又往里走,经过餐厅,没有人,一直走到大厅门口,才看见林蹊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东西,他走了进去。
“一早就出去了,”林蹊抬起头,“去看雾了?”
裴灼嗯了一声,走过去,把豆腐脑放在茶几上:“还碰到了一个钓鱼的人。”
林蹊笑了笑:“那条河的鱼多,你再往下走,人还要多,有几个人天天在那儿钓,比上班还准时。”
裴灼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微微侧头,就能看见林蹊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大片文字和表格,标题写着:栖川区文旅融合发展规划(初稿),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资源整合,品牌打造,产业链延伸,还有一张张表格。
林蹊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那本子很厚,封皮是牛皮纸的,翻开的页面上写满了字,还有手画的示意图,画的是山、河、村落,标注着名字和数字。
裴灼收回视线,把另一碗豆腐脑的盖子也揭开,拿起勺子,递给林蹊。
“谢谢。”林蹊合上笔记本,接过勺子,低头吃起来。
裴灼看着他的脑袋,想起刚才周婶说的话。
“哎,你是林科长那边的客人吧。”
然后吭哧吭哧给他换了两个大碗,挖了满满几大勺。
在栖川人这里,林科长这三个字好像很亲切,也很敬重。
“午饭想吃什么?”林蹊抬起头,“吃不吃笋?冬笋下来了,山里挖的,特别嫩。”
裴灼点点头:“好。”
两人吃完豆腐脑就去餐厅准备午饭。
林蹊做饭属于随心的那种,切菜凭手感,放调料凭感觉,尝一口觉得淡了就加盐,尝一口觉得还是淡就再加。
结果就是,第一道菜可能咸了,第二道菜他就想着要控制,结果又淡了,到了第三道菜,他会赌气似的多放一倍的盐,免得再出现淡的情况。
如此循环往复,每一顿饭都像在开盲盒。
但裴灼不知道这些。
他看着端上来的菜,很好看,虽然吃起来没味道,但他相信林蹊做出来的味道会比他想象的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饭。
门铃响了,林蹊还没站起来,小周已经跑了进来,还提着两个西柚。
“科长!我给你带了好多西柚!”
裴灼看向林蹊。
林蹊接过西柚,无奈地说:“有人在就不要喊科长了。”
小周这才注意到餐厅里还有一个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了称呼:“林哥,车上还有很多箱,都是陈叔送的。他家今年柚子大丰收,直接装车上让我拉来了。”
林蹊点点头:“我跟你去拿。”
小周拦住他:“你们先吃饭,先吃饭。我也饿了,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吃?”
林蹊转头看裴灼,裴灼点点头。
林蹊跟小周说:“炒了冬笋,自己盛饭。”
小周轻车熟路地去厨房拿了碗筷,盛了饭,在裴灼对面坐下来。他夹起一筷子冬笋,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被咸得呛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水,“陆阿姨怎么把笋炒成这样,她以前不这样啊。”
林蹊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筷子:“这是我做的,很好吃啊。”
小周愣了一下,笑起来:“别开玩笑了科长,你又不会做菜。”
他又夹了一筷子时蔬,放进嘴里,“这个怎么没味道啊……”
他看看林蹊,又看看正在埋头吃笋的裴灼:“先生,您不觉得咸吗?”
裴灼摇摇头:“挺好吃的。”
小周张了张嘴。
裴灼低头默默吃笋,明白了那天林蹊为什么要说半价。
原来不是谦虚,那真的是风险提示,提前告知,难吃概不负责。
“我都说了好吃,客人也说好吃,你自己口味有问题。”林蹊说。
裴灼笑了笑,说:“真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