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8
裴灼察觉到旁边人的沉默,轻声开口:
“当时收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我们团队高兴了好久,不仅是是政府的合作项目,还因为我们有好几个人都是这边考出去的,看到栖川两个字就觉得亲切。”
“而且这个项目涉及的东西都是我们的强项。当时有一个负责人给我们发了一份文件,里面是栖川的资源梳理,写得特别细特别好,我们看着那份文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懂这片地方,然后就开始着手做方案。”
林蹊转过头看他。
裴灼顿了顿,继续说:“后来得到的消息是合作暂停,我们觉得很可惜的,但还是把做好的材料重新发给了那个负责人,希望他看到了能继续做下去。不过至今没有收到回信。”
林蹊看着他,然后笑了笑:“抱歉,因为我辞职了。”
很直白的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却让裴灼心头跳了一下。
一种奇怪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涌上鼻腔和眼眶,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林蹊的目光。
“这不用道歉,现在栖川也很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辞职,那是林蹊的事,只是他看着旁边这个人,想起刚才搜索时看到的那篇报道。
林蹊辞职了,但做的事好像和辞职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走那些山路,写那些规划,还是想让这片地方被更多人看见。
他又想起那篇文章的结尾,最后一句写的是:
美好的风景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才发现,最好的东西一直都在脚下。
“你想吃什么?”裴灼问。
林蹊笑了一下:“话题转得有点快。”
裴灼也笑。
林蹊想了想,说:“中午小周说的话你听到了吧,我做菜不好吃,这些天你一定吃得很难受。”
裴灼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说了好吃,你怎么不信。”
林蹊噢了一声。
裴灼站起来:“今晚我做吧,你给我做了这么多天的菜,也该换我了。”
林蹊挑眉看他。
裴灼做,他能吃出味道吗?
但显然他想多了,裴灼根本不需要尝味道。
他看着裴灼拿了一个小碗和一双筷子,从锅里夹出一块刚烧好的排骨,转身递到自己面前。
“尝尝味道,合你口味吗?”
林蹊接过来,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明白自己做的菜和裴灼做的菜区别在哪里了。
排骨炖得软烂,酱汁咸甜适口,每一丝肉都入味了,嚼着嚼着还有一点回甘。
他一边嚼一边点头:“好吃好吃,就这样。”
裴灼笑着把调料放回去,把菜盛出来,洗了锅,继续做下一道。
流程一模一样,炒好了,夹一点到小碗里,递过来:“再尝尝这个。”
林蹊接过来吃了,又点头:“好吃好吃。”
裴灼看着他,觉得一个人的表情和眼神应该是不会说谎的,因为林蹊每次试吃时,他都会看到林蹊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自然而然舒展的眉眼。
晚饭后,裴灼回到房间重新打开电脑。
他找到下午看过的那篇林蹊写的文章,又从头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一段,他看得格外仔细。
“而所谓开发,或许并非赋予,而是唤醒,并非建造,而是发现。让河流继续诉说它的往事,让山野安然做它的梦,而我们,只是那个偶然路过驻足聆听的,然后忍不住想告诉更多人的翻译者。”
裴灼看着这些字,想起下午林蹊说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时的语气。
他想,能的。
林蹊这样的人想做的东西,肯定都能做的出来。
第二天清晨,裴灼去了另一座山,山路比上次来的好走些,似乎有人简单清理过杂草,露出了残缺的石阶。
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走到半山腰太阳就出来了,等到了那座废弃的观景台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夜里聚起的云雾散得干干净净,远处的山脊和河谷都露了出来,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裴灼站在观景台边缘,看着那些山和河,很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他转过头,看见林蹊站在几米外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正看着他。
“你怎么停在这里?”林蹊走过来,“可以到山顶的,上面看得更远。”
裴灼摇摇头:“来晚了,太阳早就出来了,就不上去了。”
林蹊几步跨上那水泥台子,站到裴灼身侧,俯瞰下方。
观景台边缘的水泥护栏早已斑驳碎裂,靠近内侧的地方,甚至有一道不知是自然开裂还是人为破坏造成的狭窄缝隙,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这座山平时真的不会有人来,寂静得只有风声鸟鸣,如果有人失足跌入那道缝隙,或是主动走进那黑暗里,恐怕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
躯体会在寂静中慢慢归于尘土,最后化作滋养旁边那几丛野草的养分。
林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空气很好。”
裴灼点点头,目光却从远处收回,落在脚下那道缝隙上。
“如果死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吗?”裴灼突然问。
林蹊转过头,说:
“会,我在这附近种了一片石斛,还有山下那片海棠,还有那几棵野核桃树,如果有人死在这里,尸体腐烂会影响土壤的酸碱度,渗下去的水也会带着那些东西。这样我的石斛就长不好了,海棠也开不了花,核桃树结出来的果子,大概也没人敢吃了。”
裴灼笑了笑:“很严重。”
“非常严重。”林蹊肯定地点头。
林蹊不想再看着那道缝隙,转身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问:“去吃早餐吗?”
裴灼也转身走向台阶。
或许是在冷风里站得太久,又或许是心神不宁,他迈步下阶时,膝盖微微刺痛,身体晃了晃,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前倾过去。
林蹊伸手去扶,裴灼撞进他怀里,两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两人以拥抱的姿势贴在了一起,山风从他们相触的身体间隙穿过,带来彼此身上微凉的气息和属于草木霜露的味道。
裴灼先笑了一声,轻声唤道:“林科长。”
“叫名字比较好。”林蹊说。
裴灼直起身,慢慢松开扶着他的手站定:“林蹊。”
“嗯。”林蹊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