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9
裴灼最近的梦很少出现那些压抑的场景了，取而代之的是栖川的山水云雾。
有时梦里会有那条老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豆腐脑的卤香、糍粑的焦香、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花香。
不止这些。
有的时候，梦里会有一张桌子。
就是民宿餐厅里的那张，圆形棕色的，桌子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两碗米饭，几盘菜。
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偶尔说几句话，和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依旧浅眠，夜里会醒一两次，但醒来之后，衣服不再被冷汗浸透，也不再需要枯坐到天明，他翻个身，看看窗外那棵海棠树的轮廓，过一会儿又能睡着。
他不知道这样的转变是好还是不好，因为这和他最初来到栖川的想法，背道而驰。
早上林蹊正在前台给新来的两个客人登记。
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背着大大的登山包，说是看了他的视频来的，想去看望云峰的日出，还想去那条河的上游看看。
林蹊一边在电脑上录信息，一边和他们说注意事项，告诉他们上山的路哪一段最陡，河边哪一段的雾气最重，早上出门要穿厚衣服，带点吃的，手机充满电。
两个年轻人嗯嗯地点头，登记完把身份证一收，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林蹊还想交代点什么，一抬头，人已经跑没影了。
他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裴灼从旁边走出来，站在大厅的入口。
等他走近，林蹊看着他问：“要走了吗？”
今天是他原定退房的日子。
裴灼摇摇头：“我可以续住吗？”
“当然可以。”林蹊笑起来，“这次要住几天？”
裴灼想了想，说：“还是十天吧。”
林蹊点点头，回到前台，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又翻开笔记本，拿着笔在上面记，他一边写一边说：“床单被罩前天刚换的，如果你还想换也可以，下午阿姨过来拿，卫生也是刚打扫过的……”
“不用换，”裴灼说，“也不用打扫，如果有需要，我再和你说。”
林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
裴灼问：“刚才看到有客人。”
“嗯，”林蹊把笔记本合上，“看了我拍的视频来的，你应该不是吧？来的时候都没有预订过。”
裴灼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是。”
“噢，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还怀疑自己视频拍得太差，没流量呢。”
裴灼认真的说：“平台的问题。”
林蹊低头笑，笑了一会才抬起头：“去吃早餐吗？”
“出去吃？”
林蹊点头：“带你去吃面，这个季节吃正好，暖胃。”
裴灼说好。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那条已经走过几次的老街，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面馆，门面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老徐面馆”四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
面馆里面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写的都是跟面有关的打油诗。现在已经有几个人在吃了，稀里呼噜的声音，混着热腾腾的白气，从门口飘出来。
裴灼在外面就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醇厚朴实的，是熬了很久的骨头汤。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能看见外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能吃辣吗？”林蹊问。
裴灼点点头：“可以。”
林蹊起身去点单，等他点完单回来，听到裴灼说：
“这个位置真好，正面是街，这边是景，店里的设计也舒服，桌子靠窗，窗子够大，坐在这往外看，什么角度都好。”
林蹊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说：“最开始窗户外头堆着杂物，完全挡住了。后来他们重新装修，把杂物清了，窗子换大的，又在窗边加了一排座位，人就多了，都爱坐在这边吃边看。”
裴灼点点头：“这个改造的人很厉害，窗的位置、高度、视线落点，都算过的。加座位的时候也考虑了人的动线，不会影响走道，也不会让客人觉得挤。”
林蹊转过头看他：“故意的？”
裴灼笑了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承认是你设计的。”
林蹊看着窗外，说：
“栖川的人都很好，他们想把这里变得更好一些，有时候来找我出主意，我就帮着看看，老街改造、铺子翻新、哪条路要修，哪块牌子要换，都是些小事。有时候觉得我做的太少。有太多善良的人，应该过上更好的日子。”
“人心如果都是向善向美，聚沙也能成塔。”裴灼轻声说。
林蹊点点头：“也是。”
老板端着面上来了，两大碗，汤色奶白，面上铺着薄薄的肉片，撒着葱花和香菜，还有几颗枸杞。
“来咯来咯，不好吃包退啊林科长。”
林蹊笑着说：“吃完了也退？”
老板笑呵呵：“那就只能再来一碗，吃到你说好吃为止。”
老板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忙了，林蹊接过裴灼递来的筷子，解释道：“老板的意思是，面不够可以免费加。”
“他家的面汤是骨头熬的，熬一整天，加的几味药材都是山里采的，有暖身子的有补气的，这个季节吃最合适。面条是自己擀的，筋道，不会糊。”
裴灼说：“你总是知道每一家的来历。”
林蹊笑着：“了解才能帮得上忙。”
裴灼低头吃面。
这话说出来很轻松，但做起来呢？
了解每一家的来历，知道每一碗面背后的故事，记得每一个人叫什么、住在哪里、有什么难处，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走多少路，说多少话。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正低着头认真地吃面，吃得很香，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又看看他。
“好吃吗？”林蹊问。
裴灼点点头：“很好吃，汤很香，肉很软烂，面也有嚼劲。”
林蹊也不戳穿他，只是笑了笑：“他家还有炸酱面，也好吃，你以后早上可以来这里吃。”
裴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