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吗10
吃完早餐,两人沿着老街慢慢往走。
清晨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阿婆、炸油条的摊主、挑着竹编担子的手艺人,各自忙碌着。
裴灼的视线偶尔会停留在某栋有特殊飞檐的老屋,或是某个摆着奇特山货的摊子上,然后问一两句。
林蹊就很自然地给出答案,这是什么年代的建筑,有什么讲究,那是什么山里的野货,怎么吃,什么时候最当季。
“你今天的问题好像有点多。”林蹊说。
裴灼低下头,看着青石板上被晨光拉长的两道影子,笑了笑:“有些好奇,来了这么多天,其实都没怎么仔细看过这里。”
“我也好奇,”林蹊也笑,“你来这么多天,除了早上出去转转,其他时间几乎都待在房间里,不大像寻常来散心的游客。吃饭也不爱出去觅食,宁愿将就我做的那些。”
裴灼看向远处河岸边一片叶子落尽的树木,说:
“院子里的花草打理得很好,那几棵树姿态也美。从我房间的窗户,正好能望见后山的轮廓,有这些看,好像也就不太想出去了。”
他答得避重就轻,把原因归咎于栖川本身的舒适与房间视野的好,巧妙地绕开了自己真正的状态。
林蹊当然听出来了。
这很正常,人与人之间本就不会轻易向一个相识不久的人袒露内心最深的脆弱与创口。
就像他自己,也只是顺势告诉了裴灼辞职这个结果,而其中的种种倾轧排挤,理想撞上现实铜墙铁壁后的无力与寒心,他都没细说。
裴灼当时没有追问,现在,他也不会去追问裴灼。
因为以后他们都会知道。
裴灼看着河对岸那片树林:“那是什么树?板栗?”
林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想去看看吗?”
“好。”
要从这边到对岸,需走过一条石桥。其实就是在并不宽阔的溪流中,间隔地摆放了几块表面平整的大石头,权作踏脚。
“这就是栖川河的一条上游支流,叫青溪。”林蹊走在裴灼身后半步的位置,“水是从青崖山深处流下来的,夏天特别凉。以前住这附近的人,都爱来这洗菜。”
裴灼在前面踩着石头,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问:“现在呢?”
“现在家家有自来水了,来得就少了。”林蹊指了指远处河面上横跨的几块更大的石头,“不过夏天还是有人来摸鱼,小孩喜欢在那儿玩。”
前面有一块石头不太稳,踩上去会晃,裴灼先踩过去,站稳了,回头看了林蹊一眼,林蹊正低头看那块石头,像是在犹豫要怎么踩。
裴灼他伸出手:“我带你走。”
林蹊看着面前那只手,挑了挑眉:“你怕?”
裴灼点头:“好吧,我怕,林科长带我走?”
林蹊这才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踩过那几块石头,到对岸的时候,两个人松开手,谁也没多说什么。
这边也有路,窄窄的一条,两边都是树,叶子落了厚厚的一层,两个人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看对岸。
对岸是镇子的另一面,很现代,街道平整,汽车来来往往,两边的店铺招牌崭新,有的还闪着霓虹灯,而这边树木,山河和升腾在水面上的薄雾。
“像两个世界,”裴灼看着对岸说,“但都是好的。”
林蹊走在他身侧:“这样的距离或许才是最好的,既让生活便利,又给自然留了喘息的空间,人也需要时不时走到这边来,听听水声,看看树。”
他停下脚步,指着下游某处隐约可见的设施:“看到那边了吗?镇上的生活污水和雨水是分流处理的,排水口不在这边。所以青溪的水一直很清,里面还有小鱼小虾。”
这些天,裴灼时常被林蹊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东西所触动。不管是他走在街上,能清晰说出每户人家的营生变迁,还是此刻,他能如此具体地指出一处环保设施的细节。
林蹊对栖川的了解不是浮于表面的风景欣赏,而是沉到了肌理脉络之中,一步一步,扎实清晰。
“河里的鱼和虾,可以抓吗?”裴灼问。
林蹊:“可以是可以,不过得用……”
话没说完,他被裴灼用力一拉,整个人撞进了裴灼怀里。
这举动有些突然,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一声,砸在落叶上。
裴灼笑着说:“林科长,我刚刚救了你,你差点被板栗砸到脑袋了。”
林蹊怔了一下,退出裴灼的怀抱,转身看去。
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后面一点点,一颗还裹着青黄色尖刺的拳头大的板栗躺在厚厚的落叶上。
“好大一颗,”林蹊弯腰捡起,“被砸到真要起个包。”
裴灼从他手里接过那颗刺球,避开尖刺,小心地掰开已经裂开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并排躺着三颗饱满的板栗。
“能吃吗?”
“可以,”林蹊说,“这片不是私人林地,算是公共的野趣。”
裴灼就开始徒手去剥带刺的外壳。
林蹊看得好笑:“也不怕被扎到?”
“我有经验,”裴灼说,“我之前有一个项目,客户要设计一个别墅。那别墅的院子里就种着板栗树,那时候我不认识树,站在树下看院子要怎么布局,然后就被砸了。”
他把掰开的那一半刺壳放到一边,“很奇怪,我每次站到那棵树下都会被砸,后来客户教我怎么开板栗不会被刺到,我当着那棵树的面,把掉下来的板栗全剥了吃。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被砸过。”
林蹊笑了笑:“杀鸡儆猴?”
裴灼点点头:“对,所以我们现在也把它的板栗吃了,以后我们再过来,它就不会砸我们了。”
刺壳完全被掰开,三颗栗子滚出来,他看了看,说:“没有刀。”
“谁说没刀。”林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打开。
裴灼失笑:“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早上在厨房切了东西,顺手放口袋里忘了。”林蹊用刀尖划开内皮,递给裴灼,“栖川的板栗很香,清甜不腻。”
裴灼接过来,放进嘴里:“好吃。”
即使味觉依旧迟钝,但扎实的口感和清润的甜意是能清晰感受到的。
林蹊笑着,也给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两边的板栗树时不时会掉下来一颗两颗,啪的一声砸在落叶上。如果有刚好掉在脚边的,他们就弯腰捡起来,剥开,边走边吃。
裴灼又看到一颗滚在路边的,弯腰去捡。
“嘶……”他轻吸口气,松手开手,板栗正好滚到林蹊脚边。
林蹊笑道:“被扎到了吧?”
裴灼甩了甩手指:“还挺疼。”
林蹊俯身,准备去捡,这次林蹊缩回了手。
裴灼走过去,看到林蹊低头看指尖,问:“也被扎了?”
林蹊举起手指,叹气:“你只说了被砸到了要杀鸡儆猴,那被扎到了呢?要怎么办?”
“这我没有经验了。”裴灼笑着说。
林蹊也笑着摇头,阳光穿过林间雾气,落在他带笑的眼角眉梢。
裴灼看着那个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是被扎到了,可是为什么会觉得心脏那里也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