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壁垒

陆肴在烤肉店的烟火气里大快朵颐，炭火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细碎火星，浓郁的肉香裹着热气漫开，是最鲜活滚烫的人间滋味。

另一边，京市某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内，却有人因他，彻底“茶饭不思”。

艾伦·霍华德深陷在沙发深处，指节无意识地反复轻叩着扶手，细碎的闷响在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像一记记钝鼓，狠狠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层层叠叠的无力感，从骨髓里漫上来。

作为环球音乐全球商务总监，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不可一世的资本、固若金汤的壁垒，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连对手的边界都触碰不到。

他缓缓阖上眼，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这些天接连发生的、堪称荒谬的挫败旋涡里。

几天前——

飞机平稳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正午的阳光透过舷窗洒下，将停机坪镀上一层浅金。环球音乐大中华区商务总监 瑞恩·科尔（Ryan Cole） 早已带着随行人员在贵宾出口等候，身姿挺拔，神情恭敬。

见到艾伦·霍华德一行，瑞恩快步上前，简洁致意后便引导众人登车。车内氛围凝重，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压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霍华德先生，我先向您同步最新情况：我们已以环球音乐官方名义，连续两次向瀚海文化提交正式约访申请，均被对方直接回绝，未给出任何具体理由。”

艾伦·霍华德眉峰骤然微蹙。

以环球音乐在全球音乐行业的霸主地位，即便是面对顶尖跨国集团，也从未受过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拒绝。

“直接去公司。”他沉声道，声音里已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车队径直驶入环球音乐大中华区总部写字楼。抵达楼层时，大中华区总裁 亚瑟·海斯（Arthur Hayes） 已在办公区静候。

进入会议室，亚瑟没有丝毫多余客套，直奔主题：

“瀚海文化的态度异常强硬，并且，国内四大娱乐公司的合作邀约，也全都被一口回绝。”

马克·科尔曼皱眉：“这家瀚海文化体量并不算顶尖，怎么会有这么硬的底气？”

“瀚海文化只是壳子，老板周亦诚，是瀚海集团的三公子，这家公司只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

艾伦·霍华德瞳孔骤然一缩。

瀚海集团——那是横跨金融、地产、运输、科技、新能源的超级资本巨兽，根系深植全球每一个核心领域，即便在华尔街的顶级投行眼中，也是需要倾尽慎重对待的存在。

屋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艾伦·霍华德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低沉开口：

“这两天的热搜你们也看见了，你们怎么看？”

长桌旁，负责数据复盘的 莉娅·陈（Leah Chen） 立刻将数据投屏，屏幕上暴涨的曲线刺得人眼发紧，每一个数字都在诉说着不可思议的奇迹。

“陆肴的新歌，零宣发、零渠道铺量，仅凭社交热搜与TikTok自然发酵，从发布到现在，仅28个小时，华国下载量一千五百万，海外高达二千八百万。”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在全球流行音乐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案例。零推广、全野生流量，一举打破所有平台的增长纪录。”

坐在主位旁的战略分析官 伊桑·怀特（Ethan White） 立刻接话，指尖重重敲在桌面，眼中翻涌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他根本不是明星，是行走的印钞机。只要我们给他打通全球渠道，完成全产业链变现，他的商业价值至少能翻十倍，甚至几十倍。”

艺人经纪负责人 索菲亚·张（Sophia Zhang） 跟着颔首，语气里满是震撼：“更可怕的是他的未来。他太年轻，创作力正处于巅峰，完全有机会成为新一代全球标志性音乐人，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艾伦·霍华德指尖轻点桌面，沉默良久，眼底锐利如刃。

“明天，我亲自过去。

次日上午十点，艾伦·霍华德带着马克·科尔曼径直走进瀚海文化。

极简现代的装修，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前台起身，笑容标准，英文流利得体：“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马克·科尔曼上前一步，语气沉稳：

“环球音乐总部，艾伦·霍华德，想见周亦诚先生。”

前台拿起内线沟通数秒，再放下时，态度没有半分波澜：

“非常抱歉，周总正在召开重要会议，不接待任何访客，请您先行预约，择日再来。”

“我们可以等候。”

前台只是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垂眸静立，不再多言一字。

站在写字楼前，艾伦·霍华德抬头望向直插天际的楼体，忽然笑了笑。

“马克，你看。在这个城市，有些门，不是靠资历和品牌就能敲开的。”

在这片讲究人情与体面的圈子里，想见到周亦诚这样的人物，一通电话远远不够。

当晚，艾伦·霍华德以私人名义，包下了京市最隐秘的私人会所「云汀」包间。

受邀者只有一人——中盛资本董事局主席，秦鹤年。

包间里低调奢华，沉香袅袅，精致的淮扬菜依次布上。

秦鹤年准时出现，步履从容，眉眼间是半世沉浮养出的威严与松弛。

艾伦·霍华德起身相迎，姿态谦和有度：“秦先生，多谢您肯赏光。”

“你从纽约专程过来，我自然要见一面。”秦鹤年落座，目光直接看向他，“说吧，什么事需要我搭手。”

艾伦·霍华德没有绕弯，语气诚恳而克制：

“我想约见周亦诚先生。官方渠道走不通，我知道，这圈子里，您的一句话，比我们递十份函件更有分量。”

他微微欠身，分寸恰到好处：“我知道这是破例麻烦您，这个人情，我记在心里。”

秦鹤年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

“周亦诚……我和他父亲周振霆倒是有些交情，但是他本人，性子极有主见。我可以帮你递个话，约一次见面，但不敢保证一定成功。”

“不论能不能见到，我都记在心里。”艾伦语气真诚，“谢谢您，秦先生。”

秦鹤年轻笑一声，抬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不用谢。我提醒你一句——见到人，不代表谈得成事。有些人和事，不是价码能撬动的。”

这顿饭不到一小时便结束。

艾伦·霍华德亲自将秦鹤年送至会所门口，看着车辆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清晨，瀚海文化的正式预约邮件，准时躺在了他的邮箱里。

预约当天，艾伦·霍华德提前十分钟抵达。

这一次，没有阻拦，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助理将他们引至会客室。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周亦诚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新能源那边的尽调报告明天给我，对，我要原始数据，别让人过滤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不敢怠慢，连声应着“是”。

挂断电话，周亦诚转过身，目光落在艾伦·霍华德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华尔街的巨鳄，而是一个迟到的下属。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不是张扬的富贵，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教养。

“霍华德先生。”他主动颔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久仰。”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抬手示意：“坐。”

“周先生，感谢您拨冗相见。”艾伦·霍华德落座，背脊挺直，保持着职业性的谦逊。

马克·科尔曼坐在他旁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他注意到周亦诚的办公桌上空无一物，没有文件，没有照片，只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烟灰缸。这种极度的整洁，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秩序感。

落座后，助理端上茶，周亦诚抬手示意：“请用。”

艾伦·霍华德没有半句虚言，直接打开随身携带的方案书，推到桌沿。

“陆肴的全球潜力、环球的渠道优势、收益分配模型……”艾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陈述着，“这套方案能确保他在三年内成为全球顶级巨星，同时为瀚海文化带来至少二十倍的回报。”

他的表达精准、克制，每一个数据都经过精心计算，极具说服力。

说完，他微微颔首，双手交叠在膝头：“我的诉求很简单，希望能与瀚海文化达成全球市场合作，共赢。”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亦诚并没有去翻那份精美的方案书。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给这场谈话倒计时。

良久，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目光平和却深不见底：

“霍华德先生，你的方案很专业，商业闭环也完整。”

他语气诚恳，像是真心欣赏这份方案，“环球的渠道优势，确实无人能及。”

艾伦心中一松，刚要开口。

周亦诚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可能：

“但陆肴，不在瀚海的对外合作框架内。这一点，没有讨论空间。”

艾伦·霍华德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那种感觉又来了——对方没有反驳他的数据，没有质疑他的报价，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告知了一个无法更改的结果。

这种拒绝，不是基于利益，而是基于规则。一种艾伦无法触碰、甚至无法理解的规则。

“周先生，”艾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身体前倾，“商业世界没有绝对，我们可以在条件上继续优化，比如……”

“不必了。”周亦诚微微起身，姿态依旧礼貌，“霍华德先生，你的时间宝贵，我也不便多留。合作的事，不用再提。”

他甚至亲自起身，送艾伦到门口，语气依旧温和：“今天招待不周，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叙。”

会面结束，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走出瀚海，艾伦·霍华德站在街边，沉默许久。

“马克，这件事不对。”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困惑与凝重：

“周亦诚那种温和……不是礼貌，是距离。”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对我客气，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把我放在眼里。”

艾伦·霍华德站在路边，并没有急着上车。他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为“老K”的联系人上。

老K是他在京市认识多年的“朋友”，经营着一家看似普通的咨询公司，实则是京市地头蛇级别的私人调查机构。艾伦以前在华国遇到一些商业尽职调查的难题，找老K基本都能解决。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老K特有的、带着几分京味儿的慵懒声音：“哟，艾伦，稀客啊。怎么，又看上哪家公司了？还是想查查哪个不听话的合作伙伴？”

“老K，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艾伦的声音有些紧绷，他回头看了一眼瀚海大厦那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我要查一个人。非常详细的背景，越深越好。”

“没问题，只要钱到位，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扒出来。”老K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名字？”

“周亦诚。”艾伦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瀚海文化的总裁，瀚海集团的人。”

电话那头原本轻松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三秒钟。

“艾伦，”老K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慵懒，而是透着一种严肃甚至是一丝惊恐，“你刚才说……查谁？”

“周亦诚。”艾伦皱眉，他不明白老K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怎么了？这个人很难查吗？”

“不是难查的问题。”老K的语气变得急促，“这单生意我做不了。别说我了，整个京市这行当里，只要还想在这个地界上混口饭吃的，都没人敢接这单。”

艾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为什么？他只是个商人。”

“商人？”老K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艾伦从未听过的敬畏，“艾伦，有些名字是不能随便叫的。周亦诚这三个字，在有些圈子里，比‘保密’两个字还管用。我劝你一句，别查他。不仅他，他的家人都不要去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