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灾祸为殃16
时间在绝对黑暗的地底缓慢流逝。
沈微觉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一天,或许更久。
他腿上的伤口在恨意勉强的维系下不再流血,但依旧疼痛肿胀,无法着力。
他靠着石柱,几乎不敢合眼,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宿殃身上,时不时用手探探他的鼻息和体温。
期间,他尝试过拖着伤腿探索稍远一点的地方,但除了确认此地巨大空旷且毫无出路外,一无所获。
氧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胸口开始发闷。
就在沈微觉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躺在他腿上的宿殃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微觉瞬间屏住呼吸,紧张地低头看去。
宿殃的睫毛颤了颤,眉心蹙得更紧,似乎正从极深的昏迷中挣扎着苏醒。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期待着那双墨色眼眸的睁开。
然而,宿殃并没有醒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仿佛正陷入一场极痛苦的梦魇,身体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哥?哥你怎么了?”
沈微觉慌了神,小心地推了推宿殃的肩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此刻的宿殃,意识正沉沦在回廊反噬所催生的心魔劫中。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雪白的长发,精致却带着倔强的眉眼,墨黑的眼睛里却盛满与本人截然不同的恶毒笑意。
是“沈微觉”的模样。
心魔。
宿殃并非第一次见。
汲取过于浓烈或特殊的恨意时,偶尔会沾染原主的执念,生出短暂幻象。
但这一次,不同。
他心中生出了有关沈微觉的心魔。
【心疼了?】
心魔歪着头,用着沈微觉的嗓音,语调却轻佻又冰冷:
【为了救他,强行中断吸纳,滋味不好受吧?万年道行,险些毁于一旦。】
宿殃稳固心神,不予理会。
心魔却不依不饶,绕着他缓步而行,每一步都带着蛊惑:
【回廊的掌控者,恨意的化身,本该无情无欲,维持你那该死的平衡。可你呢?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的候选人,违背准则,甘受反噬?】
它停在宿殃面前,俯下身,那张与沈微觉别无二致的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承认吧,他在你心里是不同的。这份‘不同’,就是你的破绽,你的死穴。】
宿殃周身气息微不可察地波动一瞬。
心魔敏锐地捕捉到了,笑得愈发得意:
【这次你能救他,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在你身边,你就会一次次破例,一次次违背你的本质!回廊的恨意浩瀚无边,你这次能扛住反噬,下次还能这么幸运吗?】
它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如同诅咒:
【他会害死你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他而彻底崩溃,被回廊吞噬!你想看到那一天吗?你想万年坚守毁于一旦吗?】
宿殃的眉头紧紧蹙起。
沈微觉的存在,确实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纵容”,这是事实。
【杀了他。】
心魔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而诱惑,如同毒蛇吐信:
【现在就去,趁他毫无防备,杀了他。只要他死了,这份动摇就会消失,你还是那个完美无缺,绝对中立的回廊掌控者。再无人能成为你的弱点,再无人能让你陷入此等险境……】
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心魔的话语悄然弥漫。
宿殃的手指微微蜷缩。
然而,就在杀意即将攀升至顶点的刹那,宿殃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虽然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但他周身骤然爆发出磅礴而冰冷的意志力,如同无形巨山,轰然压向心魔幻影!
“滚。”
一个字,冰冷彻骨。
心魔幻影发出一声尖锐却不甘的嘶鸣,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烟尘,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彻底消散无踪。
梦境内重归死寂。
宿殃缓缓吁出一口浊气,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分。
他胜了,但这心魔并未被彻底根除,只是被暂时强行镇压回意识深处。
它源自回廊的反噬,更源自他自身因沈微觉而产生的一丝“不同”,只要这根源还在,心魔便迟早会再次卷土重来。
现实内,宿殃缓缓睁眼。
然而,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墨色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和涣散,没有焦距地对着上方无尽的黑暗。
“……哥?”
沈微觉的声音因久未开口和缺水而沙哑不堪。
宿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辨认声音的方向,眉头微蹙:“嗯。”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这里……为何一片漆黑?”
沈微觉的心猛地一揪:“你看不见?”
“嗯。”
宿殃闭上眼,复又睁开,尝试了几次,最终确认。
“暂时性的,反噬冲击了感知,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失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沈微觉连忙扶住他。
宿殃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似乎在缓解某种内部的剧痛,随即问道:“你的伤……?”
“我没事!”
沈微觉立刻回答,下意识想隐瞒自己腿上的伤,却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处,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宿殃即便看不见,也能从沈微觉的声音和抽气声中判断出情况。
他伸出手,精准地摸到沈微觉小腿上粗糙包扎的地方,指尖触到依旧肿胀发热的伤口。
“只是……只是不小心掉下来的时候摔的。”
沈微觉小声解释,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从上面掉下来了,这里好像是个地宫。不过……不过这里暂时很安全,至少不用担心那些候选人追来。”
出乎意料地,宿殃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声很低,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真实放松的意味。
“不必担心追杀。在我昏迷前,已在此方位面布下屏蔽恨意波动的屏障。即便有人循迹而来,一时半刻也绝难找到我们。”
宿殃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缱绻暖意。
这变化细微得如同水滴落入深潭,却足以让一直注视着他的沈微觉瞬间怔住。
几乎是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在他的认知里,宿殃是永恒的平静,是深不见底的古井,是剥离所有冗余情绪,只余绝对理性的存在。
七年来,他见过宿殃面对强敌的漠然,处理恨意的精准,甚至谈及自身消亡时的淡然,却从未见过他露出任何一丝可以称之为“笑”的神情。
这突兀的表情出现在宿殃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脸上,非但没有让沈微觉感到愉悦,反而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他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然而宿殃本人,却并未察觉丝毫异样。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方才被他以绝对力量强行击溃镇压的心魔并未彻底消散,反而如同最隐秘的尘埃,悄无声息地附着于他浩瀚意识的一隅。
并在此刻,于他毫无防备之际,极其隐晦地拨动他一丝心绪,映照出这一点本不该属于他的微弱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