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便利店、游戏厅和第一次约会
周末,路明非决定带绘梨衣去约会。
当然,他本人不承认那叫约会。
他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抓了半天头发,换了三件衣服,又把银行卡余额查了两遍,最后对绘梨衣说:“今天我们进行一次城市适应性训练。”
绘梨衣坐在沙发上,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头发被她自己认真梳好。她抱着本子,写:
约会。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掉进鞋柜缝里。
“谁教你的?”
电视剧。
“少看国产偶像剧。”路明非说,“那些剧里男主角二十八岁就能收购公司,我二十八岁可能还在收购临期饭团。”
绘梨衣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约会。
她又写了一遍。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像站在考试卷前,题目只有一道,但分值一百分,错了直接人生重开。
“行吧。”他小声说,“约会就约会。”
他们去了人民广场。
周末的人很多,地下通道里挤满了游客和本地人。卖花的小摊、奶茶店、手办店、排队的餐厅、发传单的年轻人,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
绘梨衣一开始有点紧张。
她不怕战斗,不怕血,不怕那些真正危险的东西,可人群让她不适应。太多陌生气味,太多声音,太多身体擦肩而过。她下意识靠近路明非,手指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路明非立刻放慢脚步。
“人多,我们慢慢走。”
绘梨衣点头。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试探着伸出手。
“要不……你抓这个?”
绘梨衣看着他的手。
路明非脸上很镇定,心里已经开始播放警报。
他觉得自己这个动作非常冒险,属于从废柴区直接挑战勇者副本。如果绘梨衣没看懂,他会很尴尬;如果看懂了,他会更尴尬。
绘梨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握住的时候却很用力。
路明非脑子里“轰”的一声。
城市人声鼎沸,地铁轰隆隆从地下驶过,奶茶店门口有人喊号,广场上小孩拿着气球跑来跑去。可他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了,只能感到掌心里那只手。
绘梨衣写不了字,只能抬头看他。
路明非强装镇定,“这也是城市适应性训练的一部分,防止走丢。”
绘梨衣点点头。
她嘴角弯了一下。
一级,不,二级开心。
路明非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五十分。
第一站是游戏厅。
路明非原本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游戏天赋,让绘梨衣见识人类废柴在虚拟世界里的最后尊严。结果他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绘梨衣。
射击游戏,她第一次玩,十发十中。
赛车游戏,她开得像东京地下高速上失控的幽灵。
抓娃娃机,她站在前面看了三秒,投币,移动,落爪,一只粉色兔子被稳稳抓上来。
路明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三十个游戏币,表情复杂。
“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
绘梨衣抱着粉色兔子,摇头。
“那你怎么这么会?”
她写:
看见了。
“看见什么?”
路线。
路明非沉默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龙之间还大。
他本来想在绘梨衣面前当一回高手,结果三十分钟后,他变成了负责拿奖品的小弟。绘梨衣赢了一堆东西:兔子、企鹅、小恐龙、印着爱心的钥匙扣,还有一张游戏厅积分兑换券。
她把粉色兔子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愣住,“给我?”
绘梨衣点头。
Sakura喜欢粉色兔子吗?
“不喜欢。”路明非说。
绘梨衣低下头。
路明非立刻补救,“但你送的可以喜欢。”
绘梨衣抬头。
四级开心。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朵小花。
路明非抱着那只粉色兔子,忽然觉得就算这时候楚子航和恺撒从门口走进来,他也不会松手。
男子汉大丈夫,抱个兔子怎么了?
下一站是电影院。
路明非买了两张爱情片的票,因为动作片可能会刺激绘梨衣,恐怖片他自己不敢看,文艺片怕两个人都睡着。爱情片至少安全,虽然路明非对这类电影的理解仅限于男女主角总会因为一些一句话能解释清楚的误会折腾两个小时。
电影开场后,绘梨衣看得很认真。
银幕上,男主角在雨中追女主角,喊着“你听我解释”。女主角哭着说“我不听”。电影院里有女生吸鼻子,也有男生偷偷看手机。
路明非看了二十分钟,心想这男主角真不行,你倒是先打车啊,在雨里追半天感冒了谁负责?
他转头看绘梨衣。
绘梨衣眼睛亮亮的,像真的被故事牵住了。
电影进行到男女主分手时,绘梨衣忽然抓紧了他的手。
路明非低声问:“怎么了?”
绘梨衣不能说话,只是看着银幕。
银幕上,女主角拖着行李离开,男主角站在原地没有追。
绘梨衣低下头,用另一只手在本子上写:
为什么不追?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编剧想让他们下一场再见。”
绘梨衣摇头。
喜欢就要追。
路明非一怔。
绘梨衣继续写:
不追,会不见。
路明非看着她的字,心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知道“不见”是什么意思。
她曾经差点从这个世界上不见。
那不是普通的分离,不是情侣吵架,不是坐上飞机去另一个城市,而是整个人被命运从故事里擦掉。路明非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惊醒,梦见自己又站在原地,手里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忽然握紧绘梨衣的手。
“我会追。”他说。
绘梨衣转头看他。
路明非看着银幕,不敢看她,“我是说,如果有人要走,我会追。就算摔倒,就算没车,就算出租车涨价,就算支付宝余额不足,我也追。”
绘梨衣安静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
Sakura会追我吗?
路明非的喉咙有点发紧。
电影院很暗,银幕的光落在绘梨衣侧脸上。她问得太认真了,好像这个问题不是调情,不是试探,而是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
路明非说:“会。”
绘梨衣又写:
一直?
“嗯。”
很远?
“很远。”
找不到也找?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找不到也找。”
绘梨衣看着他,慢慢笑了。
这次不是一级,不是二级,也不是四级。
是路明非的分类系统之外的笑。
她像终于确认某件事,安心地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路明非整个人僵住了。
银幕上男女主角正在雨中复合,背景音乐非常煽情。可路明非完全没心思看。他只觉得肩膀上那点重量像压住了他整个青春的开关。过去那个蹲在网吧角落、考试垫底、暗恋失败、永远觉得自己不配被选择的男孩,忽然被人轻轻靠住了。
电影结束后,他们在商场顶楼吃饭。
绘梨衣选了一家蛋包饭店,因为橱窗里的模型看起来像金色的小被子。服务员问要不要情侣套餐,路明非刚想说不是,绘梨衣已经点头。
情侣套餐送两杯饮料和一张拍立得照片。
拍照的时候,路明非非常僵硬,像被押上刑场。绘梨衣抱着粉色兔子,站在他旁边。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比了一个小小的V。
照片出来后,路明非看见自己表情呆滞,绘梨衣却笑得很浅。
服务员把照片装进小相框里。
绘梨衣拿着看了很久,然后在背后写:
第一次约会。
路明非没有反驳。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多,他们站在车厢角落里。绘梨衣抱着兔子和相框,路明非一手拉着扶杆,一手护在她身侧,防止旁边的人挤到她。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一片黑暗。
绘梨衣抬头看他。
她没拿本子,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
“Sakura。”
“嗯?”
“今天……很好。”
路明非低头看她。
绘梨衣的发音还有些生涩,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他说:“以后还会有很多今天。”
她点头。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夜晚的风从站台吹进来。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走出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噩梦里有刀、有雨、有龙、有无法挽回的告别。可现在他站在上海地铁里,手里拎着游戏厅赢来的塑料袋,旁边的女孩抱着粉色兔子,对他说今天很好。
他不敢说这是幸福。
幸福这个词太大,像昂贵的玻璃制品,路明非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摔碎。
但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害怕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