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师兄的门
那晚,他们住在旧宅附近的临时安全屋。
安全屋由日本旧部提供,是一栋低调的两层小楼。外面看起来像普通民居,里面却装着学院级别的监控系统和应急结界。窗户贴着特殊膜,地下室有医疗设备,厨房里甚至还有一箱泡面。
路明非对此评价:“这才是执行部真正的关怀。”
陈墨瞳说:“你对关怀的要求就是泡面?”
“人在东京,不能要求太高。”
绘梨衣坐在客厅地毯上,整理今天带回来的资料。
她已经换下深红色外褂,穿回白色毛衣和浅灰色长裙,红发披在肩头,发尾还有一点雨后的湿润。源稚生的影像被复制到加密盘里,放在她身边。她没有反复播放,只是把它放在那里。
像放着一封迟到很多年的信。
路明非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
“喝点。”
绘梨衣接过。
Sakura也喝。
“我喝咖啡。”
绘梨衣看着他。
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
“我本来也睡不着。”
她皱眉。
路明非立刻改口:“好,我喝牛奶。”
陈墨瞳在旁边笑了一声。
“家庭地位很清楚。”
路明非端着牛奶,“这是战略性配合。”
零正在查看白井节点数据。
她忽然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楚子航不在客厅。
半小时前,他说去检查外围安全,之后一直没回来。
路明非也注意到了。
“师兄呢?”
零说:“地下室。”
陈墨瞳皱眉,“他状态不对。”
路明非站起来。
“我去看看。”
绘梨衣也想起身。
路明非按了按她的肩,“你先休息。”
绘梨衣看着他,写:
不要一个人。
“我叫师姐一起。”
陈墨瞳已经站起来。
“走。”
地下室灯光很暗。
楼梯向下,空气一点点变冷。路明非走到一半,听见下面传来轻微的火焰声。
不是普通火焰。
是君焰。
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地下室中央,楚子航站在那里。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村雨。刀没有完全出鞘,但刀鞘边缘有赤金色火光缓慢流动。地面上有一圈焦痕,像刚被火焰烧过。
可真正让路明非停住的,是楚子航面前的女孩。
夏弥。
她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站在地下室的阴影里。短发微翘,眼睛明亮,笑容像很多年前那样灵动。
她看起来很真实。
真实到路明非差点喊出声。
陈墨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过去。”
夏弥看见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嗨。”
路明非头皮发麻。
“师姐,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陈墨瞳盯着夏弥。
“不完全是。”
楚子航没有回头。
他低声说:“她不是完整实体。”
夏弥歪头。
“师兄,你介绍得真冷淡。好歹说我是你的师妹兼前任敌人兼疑似灵魂住户。”
路明非:“……”
这个吐槽味道确实很夏弥。
楚子航的手握得很紧。
“你为什么现在醒?”
夏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因为今天那口井吵到我了。”她说,“白王的东西,和大地与山的东西不一样,但它们都会敲门。”
她走近一步。
她的身体在灯光下有些透明。
像一段被尼伯龙根残片勉强投影出来的影子。
“师兄,你身体里本来就有我的一部分。平时我睡得好好的,结果今天白井节点一震,跟有人在隔壁装修一样。”
路明非低声问陈墨瞳:“她一直在师兄身体里?”
陈墨瞳表情复杂。
“看起来是。”
夏弥听见了,转头看他。
“路明非,你声音太大啦。”
路明非闭嘴。
夏弥看向楚子航。
“师兄,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
楚子航沉默。
“不是知道。”他说,“只是感觉到。”
夏弥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说话像写行动报告。”
楚子航终于抬头看她。
那一眼很复杂。
冷静、痛苦、克制,还有某种几乎被压到没有声音的想念。
“我杀了你。”他说。
地下室安静下来。
夏弥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嗯。”她说,“挺疼的。”
楚子航的手指猛地收紧。
君焰在刀鞘边缘亮了一瞬。
夏弥却继续说:
“但我也骗了你。”
她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
这一步像隔着一整座尼伯龙根。
夏弥轻声说:
“我们俩都不太无辜。”
楚子航没有说话。
夏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你别摆出这副表情。搞得我像专门出来让你内疚一样。”
路明非心想,你这不就是吗?
但他没敢说。
夏弥转头看向地下室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临时贴上的白井结构图。
她走过去,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
“白王残响要吞那个红头发女孩?”
路明非一怔。
“你知道?”
“听见了一点。”夏弥说,“你们今天在井边闹得挺大,我在师兄身体里睡觉都被吵醒了。”
她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
她很少这样正经地叫他名字。
“别让她变成我。”
路明非愣住。
夏弥看着他。
“也别让你变成师兄。”
楚子航低声说:“夏弥。”
夏弥没有回头。
“我说真的。”她说,“师兄当年面对的是我和耶梦加得。他拔刀,是他能做的选择之一。也许不是最好,但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给彼此留下更好的路。”
她看向白井图。
“那个红头发女孩不一样。她还在往外走。你如果等到最后才想拉她,就太晚了。”
路明非想起楚子航在上海楼道里对他说的话。
不要等到只能拔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想拉住她。
原来那句话不只是楚子航说给他的。
也是夏弥借楚子航说给他的。
夏弥的身影开始变淡。
楚子航立刻上前半步。
“你要消失?”
夏弥看着他,笑了笑。
“没有,就是信号不好。”
路明非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夏弥伸出手,像想碰楚子航的脸。
可她的手指穿过了空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还是碰不到啊。”
楚子航站着没有动。
夏弥抬头。
“师兄。”
“嗯。”
“下次梦见我,记得请我吃冰淇淋。”
楚子航沉默很久。
“好。”
夏弥笑了。
这次笑得像真正的夏弥。
那个在校园里跑来跑去、会撒娇、会吐槽、会叫“师兄”的女孩。
她的身影散去。
地下室只剩下楚子航、路明非和陈墨瞳。
君焰慢慢熄灭。
楚子航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师兄,你还好吗?”
楚子航收刀。
“还好。”
这两个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还好。
陈墨瞳走上前,把手放在楚子航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有说话。
有些事,连陈墨瞳也不会开玩笑。
回到客厅时,绘梨衣立刻看向路明非。
她写:
发生什么?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
楚子航点头。
于是路明非简单说了。
绘梨衣听完,低头写:
夏弥也在门后。
楚子航看向她。
绘梨衣又写:
她没有完全回来。
也没有完全离开。
楚子航沉默片刻。
“是。”
绘梨衣看着他。
她想帮你。
楚子航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终于不再那么冷硬。
那晚,安全屋很安静。
路明非躺在床上,睡不着。
绘梨衣靠在他怀里,红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她也没有立刻睡。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夏弥……可怜。”
路明非想了想。
“她也很厉害。”
绘梨衣点头。
“楚子航也可怜。”
“师兄这种人听见可怜两个字,可能会面无表情地做三百个俯卧撑。”
绘梨衣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
“Sakura。”
“嗯?”
“如果我变成白王,不要杀我。”
路明非身体一僵。
绘梨衣抬头看他。
她眼睛很清醒。
没有哭,也没有逃避。
“先问我。”
路明非看着她。
“问什么?”
绘梨衣轻声说:
“要不要回来。”
这句话像从夏弥、楚子航、源稚生和绘梨衣所有人的旧伤里穿过来,落到路明非面前。
他喉咙发紧。
很久后,他说:
“好。”
绘梨衣靠回他怀里。
“我会说,要回来。”
路明非闭了闭眼。
然后把她抱紧。
“那我就等你回答。”
窗外,东京的雨又下起来了。
雨声很轻,两个人雨滴声中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