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部的茶室
源稚女安排他们见日本旧部的地点,是一间茶室。
茶室在一座老宅后院,院子不大,石径两旁种着松和竹。雨后空气清冷,石灯笼上有一点水痕。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声音很轻,不像梆子声那样敲进骨头,而像某个旧时代小心翼翼地叹息。
路明非站在门口,低声说:“我现在对所有木质建筑都有点心理阴影。”
陈墨瞳说:“你对很多东西都有阴影。”
“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世界攻击面太广。”
绘梨衣今天穿浅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衫和深红色长裙。红发半扎,用一根深红丝带系在脑后,余下的发丝披在肩上。她脖子上没有围雾蓝色围巾,而是戴了一条很细的白色围巾,整个人比东京塔那晚更安静,也更像上杉家旧梦里的某个影子。
路明非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得太“上海”。
像是她知道,要见的人会用旧眼光看她。
但她包上仍挂着水族馆买的红色金鱼。
那一点红色晃在深灰色大衣旁边,像她给自己留下的现在。
茶室里已经有人等着。
三个人。
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穿深蓝色和服,头发全白,眼神锐利。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一个年轻女人,穿黑色套装,膝上放着一把短刀。
他们看见绘梨衣进来,同时低头。
“上杉小姐。”
声音整齐。
礼数周全。
可路明非立刻感觉不舒服。
因为那种低头里有敬畏,也有距离。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件血统很高、危险很大、必须被称呼正确的东西。
绘梨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坐下。
源稚女坐在一旁,折扇轻轻放在膝上。
“这三位仍愿意承认源稚生留下的最后命令。”他说,“他们会帮我们进入东京湾地下结构。”
老人抬头。
“我们效忠蛇岐八家。”
源稚女笑了一下。
“蛇岐八家已经不太完整了。”
老人看着他。
“所以我们效忠源稚生少主的遗命。”
绘梨衣拿出本子。
哥哥的遗命是什么?
老人看向她,眼神复杂。
“保护您。”
绘梨衣低头写:
怎么保护?
老人沉默。
中年男人接话:“远离白井,远离赫尔佐格遗产,必要时由我们护送您离开日本。”
路明非轻轻皱眉。
绘梨衣继续写:
如果我不想离开?
年轻女人第一次开口:“那我们会建议您离开。”
如果我还是不想?
茶室里安静下来。
老人低声说:“上杉小姐,您不明白您的血统意味着什么。”
绘梨衣看着他。
她慢慢写:
我明白一点。
但是你们也不明白我。
老人皱眉。
路明非差点鼓掌。
陈墨瞳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绘梨衣继续写:
我不是回来被保护。
我是回来关门。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震动,也有不赞同。
“源稚生少主若在,不会允许您靠近白井。”
源稚女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源稚生若在,也许他会继续犯错。”他说,“他不是圣人,只是死得太早,才被你们供成了牌位。”
老人脸色一变。
“风间琉璃!”
源稚女慢慢展开折扇。
“我叫源稚女。”他说,“或者你也可以叫我那个被你们和赫尔佐格一起逼疯的鬼。”
茶室气氛瞬间紧绷。
楚子航手指微动,随时准备拔刀。
零仍然坐得很稳。
陈墨瞳低声说:“先谈正事。”
路明非看向绘梨衣。
她脸色有些白,却没有躲。
她拿起笔,一字一句写:
哥哥说,我不是白王。
哥哥说,活下去。
不是作为上杉家的血。
只是作为我自己。
她把本子推到老人面前。
老人低头看那几行字。
很久后,他闭上眼。
“那段影像……您已经看过了?”
绘梨衣点头。
老人沉默很久。
最后,他俯身,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
“失礼了。”
绘梨衣看着他。
她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写“原谅”。
她只是点头。
这已经足够。
谈判继续。
日本旧部提供了东京湾地下结构的部分路线。
旧红井遗址附近有一条废弃维护通道,原本用于蛇岐八家秘密转移物资。东京最终夜后,那里被封锁,但白王遗产保管会最近频繁活动,说明他们也在寻找白井核心的真实入口。
中年男人拿出地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他们的监控点。”
陈墨瞳看地图,“你们能清掉几个?”
“两个。”年轻女人说,“更多会暴露我们。”
楚子航问:“御守千鹤的位置?”
“不明。”老人说,“她出现方式越来越不像人类。有人说她可以从白井投影里走出来,也有人说她已经把自己做成了某种唤醒协议。”
零低声说:“她可能不是完整生命体。”
路明非说:“你们反派行业能不能不要总搞这种加班到不像人的东西?”
没人接话。
老人看向路明非。
“您就是路明非?”
“是。”
“锚点?”
路明非脸色一黑,“这个称呼能不能不要当社交称谓?”
老人却很严肃。
“白王遗产保管会最近在找您。”
路明非一顿。
“找我?”
“他们认为,赫尔佐格当年失败,是因为只有容器,没有锚点。”老人说,“现在您比上杉小姐更危险。”
绘梨衣立刻握住路明非的手。
老人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这次,他没有再露出那种反对的神情。
只是说:“他们会利用这份连接。”
绘梨衣写:
我们知道。
老人说:“知道还继续?”
绘梨衣看着他。
因为不是他们发明的。
老人怔住。
路明非轻声说:“他们可以利用,但不能定义。”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源稚女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错。”
路明非说:“难得被你夸,我有点不安。”
茶会结束前,老人递给绘梨衣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旧家纹坠饰。
“这是源稚生少主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他说,“他原本准备在您成年礼当天交给您。”
绘梨衣打开盒子。
坠饰不大,银色,边缘有细小蛇岐八家纹路,中央却刻着一条小金鱼。
不是家族徽章。
不是白王符号。
是一条小金鱼。
绘梨衣看了很久。
老人低声说:“少主说,正式家纹太重。您不喜欢。”
绘梨衣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那枚坠饰握在手里。
路明非坐在旁边,没有打扰。
他忽然觉得源稚生这个人很别扭。
别扭到死了以后,才从一份影像、一枚钥匙、一张照片、一个坠饰里,一点一点告诉妹妹:
我不是不爱你。
我只是不会。
离开茶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绘梨衣把坠饰挂在包上,和水族馆的红色金鱼并排。
一旧一新。
一个来自哥哥未送出的成年礼。
一个来自她和路明非去过的水族馆。
它们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声音。
不是梆子声。
是金属和金属之间清脆的响。
绘梨衣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写:
哥哥也去水族馆了。
路明非看着那两枚金鱼。
“嗯。”他说,“迟到了很多年,但也算去了。”
绘梨衣点头。
东京夜风吹过,两个金鱼挂饰轻轻摇晃。
旧梦和现在,终于挂在了同一个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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