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面试
一年后,深夜两点,路明非蹲在电脑前,他没在打游戏。他在发呆。
明天就要面试了。卡塞尔学院,那个听起来像野鸡大学实际上从百科上得到的消息,这种学校大概跟他一辈子无缘,居然给他发了面试邀请。
而他对于外国留学面试的理解仅仅在要用英语回答问题。他明天要去丽晶酒店面试,要用英语,而他路明非的英语水平大概处于“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的段位。
电脑右下角的QQ头像闪了起来。
老唐:“兄弟,这么晚还不睡?开一盘?”
路明非打字:“明天面试,紧张。”
老唐:“面啥试?”
路明非:“一个美国的大学,叫卡塞尔,要英语面试。我英语啥水平你知道的。”
老唐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老唐:“兄弟英语不会你问我呀!我可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瞬间路明非有点感动,对明天的面试多了几分信心。他白天晃悠了一整天,下午照旧在楼顶上看落日,根本抓不着头绪。根本没人能告诉他美国大学的面试是怎样的,其他参加面试的人,大概正在家教或者爹妈的指导下一字一句地纠正发音了吧?可路明非找不到任何人来帮他。他是在网上晃了很久之后碰巧看到老唐的QQ头像在跳,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去敲他。他和老唐也不熟的。
原来在他想不到的角落里,还是会有个人能够帮到他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大哥心态要来照顾他这个小弟。
义气,这就是义气啊!
老唐发来语音邀请。路明非戴上耳机,听见那头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夹杂着老唐含混不清的美式英语。
老唐尽职尽责地陪他练了一夜英语,练到最后路明非舌头都快打结了。挂语音之前,老唐说:“加油兄弟,等你去了美国,哥请你吃坐灰狗吃正宗的热狗。”
路明非说好。
挂断电话时,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雨夜,那把黑伞,那双金色的眼睛。
三年了。
三年来他没有再见过她,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那台PSP还躺在枕头边,那张纸条还压在抽屉最下面。他知道那一切不是梦,但她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她。
这座城市他其实不喜欢。生活成本高,又不发达,还累。床上有磨牙的弟弟,客厅里有看他别扭的婶婶,有有点怯懦的叔叔。同学的人际关系他也不喜欢,赵孟华的圈子他已经挤不进去了,也不想挤。
但这座城市有她。
如果他去美国,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明明只见过一次面,明明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明明她叫他哥哥但他根本不是她哥哥。
路明非不是骨科爱好者,真的不是。
但他喜欢她。
这种喜欢没有道理,没有理由,像那个雨夜里的黑伞,像那根薄荷味的棒棒糖。
单相思就单相思吧。
反正他路明非,习惯了。
路明非关上电脑,躺回床上。路鸣泽的磨牙声在耳边响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今天还要面试。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她还在这个城市,那他至少还能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
挺傻的。
但没办法。
早晨,丽晶酒店,在这里偶尔能看到几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同学,大概都是收到面试邀请函的同学。
他昨晚练了一晚上英语,今天早上起来嗓子都是哑的。但无所谓,反正他准备好了。
“路明非?”
一个穿着精致校服的年轻人走过来,面带微笑。他自我介绍叫叶胜。
“跟我来吧。”
路明非跟着他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仕兰的学生。叶胜开始一个个叫人进去面试。
“路明非。”
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着叶胜走进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卡塞尔学院的制服,面容温和。她自我介绍叫酒德亚纪,是今天的面试官。
路明非张嘴准备开始他的英语自我介绍。
“坐吧。”酒德亚纪用中文说,“别紧张,随便聊聊。”
路明非愣住了。
随便……聊聊?怎么是中文?
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英语呢?
“第一个问题。”酒德亚纪看着他,“你相信外星人吗?”
路明非眨了眨眼。
外星人?
这是什么问题?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相信啊,有外星人会在雨夜撑着大伞来接我。
但他当然不能说这个。
他想了想,憋出一句话:“没有外星人,人类也太孤独了吧。”
酒德亚纪笑了笑,在面前的纸上记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你相信超能力吗?”
路明非又想:我可以说我见过时间暂停吗?
但他还是没说。
“相信吧。”他说,“没有理由。”
酒德亚纪又记了一笔。
“第三个问题。”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你觉得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唯心的——精神和灵魂的;还是唯物的——物质和肉体的?”
路明非愣住了。
啊?
这什么问题?
为什么突然有政治哲学问题,而且跨度也太大了吧,他的政治哲学就没有及格过。他有点后悔了如果当初他在文学社时把陈雯雯看的那些书都看一遍,说不定还有机会。
他不是个唯心的人。他每天被婶婶骂,被路鸣泽挤兑,考试考不好,零花钱不够花——这些都是物质的,现实的,肉眼可见的。
但说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吧……
他会为三年前遇见的那个人单相思至今。
那把黑伞是物质的,那台PSP是物质的,那张纸条是物质的。它们证明她真实存在过。
但从唯心主义来看,她又是那么不真实。金色的眼睛,暂停的时间,消失的身影——这些东西,唯物主义者应该嗤之以鼻。
但他信。
他信她存在。
他信她还会回来。
他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信。
“两者皆有吧。”路明非说,“在这之间。”
酒德亚纪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他:“好了,面试结束。”
路明非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
自己刚才回答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外星人?超能力?唯心唯物?
他全程都在想那双金色的眼睛。
跟个恋爱脑一样。
深夜的丽晶酒店。
门被推开的时候,酒德亚纪正在整理桌上的面试资料。
那是个老人,风尘仆仆,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镜,一头花白的头发蓬蓬松松,不是烫过而是不知多久没梳理过,一身邋遢的西装,一条肥大的裤子。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也是同样的邋遢风格,高个子有些健壮,但看起来像是三个月没刮胡子、半年没换衣服的那种不修边幅。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目光在总统套房的豪华装修上扫来扫去,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吊灯真不错”“这地毯得值多少钱”。
“路明非怎么样?”老人一进门就喊,把手提箱往地上一扔,眼睛直直地盯着叶胜和酒德亚纪。
叶胜站起来,条件反射地去拿那叠厚厚的面试记录:“古德里安教授,我们一共面试了……”
“停。”古德里安教授一摆手,打断了他,“只说路明非。其他人已经没用了。”
叶胜的手停在半空中。
古德里安教授走到桌前,拿起水杯灌了一口,身后那个年轻人——芬格尔还在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念念有词:“这沙发是真皮的,这茶几是实木的,啧啧,学院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这场面试,”古德里安教授放下水杯,看着两人,“事实上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酒德亚纪愣住了。
“为一个人?那其他几十个……”
“障眼法。”古德里安教授说,“包括给仕兰中学那五百万的赞助费,包括那几十张发出去的面试邀请函,全是为了掩护这一张。”
他从桌上拿起路明非的那份记录,晃了晃。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卡塞尔只是在正常招生,顺便捞点赞助费。但实际上,那些邀请函里,只有这一张是有用的。”
叶胜和酒德亚纪沉默了。
五百万,几十个陪跑的考生,一场盛大的障眼法。
只为了一个人。
古德里安叹了口气,又喝了口水。
“你们不懂。”他说,“几十年了,才出现这么一个‘S’级的候选人。如果我们给出的面试结果是不及格……校长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
“真的是……‘S’级?”
“是。”古德里安教授点头,压低了声音,“经过再三确认,他在所有候选人中的评级是‘S’,唯一的‘S’。这是学院最高级别的机密,所以在出发之前没有告诉你们。”
古德里安没理他。
叶胜问:“教授,为什么要这么急?距离正常招生季还有好几个月。”
古德里安教授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叶胜读不懂的东西。
“一年前的那份通报报告,你们还记得吗?”
叶胜点头。那份报告他们俩都看过,关于两个神秘女人接触路明非的事,至今身份不明。
“那就是原因。”古德里安教授说,“有人在打他的主意。那些人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可能是所罗门圣殿会,也可能是东方本地势力,其他地方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报告发回来之后,校长亲自拍板——提前动手。”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并且得到了授权,必要时刻可以采用强制手段。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分部,也将受命参加。”
房间里一片肃静。
还在东张西望犹豫要不要用公款偷偷开一瓶香槟的芬格尔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所以现在……”酒德亚纪轻声问。
“现在,路明非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里。”古德里安教授说,“不惜一切代价。”
酒德亚纪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凌晨三点二十分,她开始拨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