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误闯天家

小天女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天家。

她第一次见这位衰仔，是在高中刚开学的时候。

苏晓樯，外号，当地龙头矿业的独生女，葡萄牙和中国的混血儿，她长得漂亮，而且漂亮得很大气，她成绩也很好，文理皆优。是受着男生追捧着的存在。

直到那个衰仔走过来，当着她的面，指着另一个女生说：“这应该就是咱们学校的校花了。”

苏晓樯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就这样她跟这个衰仔结了三年的冤家。

那时候苏晓樯没把他当回事，一个不懂得欣赏美的异性而已。她的目标是赵孟华，仕兰中学的大才子，长得帅，成绩好，家里也有钱。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苏晓樯是这么想的。

后来，衰仔还是那个衰仔。成绩平平，长相平平，存在感平平。除了星际争霸打得出神入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苏晓樯偶尔会想起踩他的那一脚，但也只是偶尔，她看不上这个衰仔。

第一次让苏晓樯觉得不对劲，是一把伞。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苏晓樯坐在司机的车里，看见衰仔从校门口走出来。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把他整个人罩在下面。

苏晓樯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把伞的伞柄是象牙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那是猛犸牙骨，古董级别的。伞骨是碳纤维的，轻且坚韧。伞面是特氟龙真丝，雨水落在上面，直接滑落，不留一点痕迹。纯银的伞箍，真丝伞面上用烫金画着暗纹，低调而奢华。

苏晓樯认识那个牌子。

Fox Umbrellas。

英国顶级制伞品牌，劳斯莱斯声称价值十万的伞就是在这里定的。国内没有定制处，也不接个体的私人订制。

但路明非手里那把伞的伞柄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

M.F.

Mingfei Lu。

私人标识，伞柄上顶级设计师的签名。

苏晓樯愣住了。

她问司机：“赵叔，那把伞你认识吗？”

赵叔苏家雇佣多年的司机，从中国打拼到美国，又从美国打拼回来，一路跟着苏晓樯父亲，苏父已经给他分了股份，他却还干着司机一职。

赵叔这一路上见过东西无数，也是一路跟着走来的，走南闯北的见识，没准他能认识。

赵叔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像Fox的？私人订制？这东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而且国内根本没有定制点。这小子怎么了吗？”

“没事。”苏晓樯说。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那时候她还没太在意。仕兰中学不缺高人，也许是这神人家里恰好有门路呢。而且花几十万买把伞，多少有点不值。

苏晓樯把这事压在心里，没再提起。

真正让苏晓樯震惊的，是赵孟华召集全班上网的那次。

苏晓樯本来是不愿意去网吧那种地方的。脏，乱，乌烟瘴气。但那是赵孟华叫的，她咬了咬牙，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挤不进男生们的游戏圈子。他们围着电脑，大呼小叫，满嘴她听不懂的术语。她坐在外围，百无聊赖地刷着网页。

然后网管喊了一声——

“今天全场的消费由路明非买单！这位姐姐说的，而且已经付过钱了！”

苏晓樯猛地抬起头。

那个神人？

她看向前台，想看看那个“姐姐”是谁。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她认识。

那是好多年前，她在美国上了一年学。

父亲因为矿产生意的需要，带她参加了一个晚宴。那种规格的晚宴，以她父亲的资历，本来是没资格参加的。但是是客户邀请了，只能硬着头皮去。

晚宴上，她见识了一些自己从没见过的事。

他们买东西是不太需要钱的。他们指着拍卖册上的东西，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我要了”，东西就会自己送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苏晓樯后来才明白，那叫“刷脸”。

那时候她年纪小，也在年轻孩子圈子里，大家也比较照顾她，她没感受到太大的阶级差异。

但她注意到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华裔女人。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穿着西装，表情淡漠，和那些大人们喝酒。那群大人，那些跺跺脚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都在围绕着她喝酒，没有一个喝过她。

全都趴下了，无一幸免

年轻一辈里有个领头的大哥哥，用英语小声警告苏晓樯：“别靠近那个女人。”

苏晓樯问他为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看着那群醉倒的大人，叹了口气。然后他自己也加入了“战场”。

落败。

后来苏晓樯长大了一些，才慢慢反应过来。那个警告她的哥哥，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都是她攀不上的存在。而那个女人，能一个人压着那么多大家族，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姓苏，和她一个姓。

而现在，那个女人站在仕兰中学旁边的一个破网吧里，没有以前那么冷漠了，她穿着邻家姐姐的衣服，用那个路神人的名义结了账，然后笑着呼喊着神人的名字离开。

她上了门口那辆黑色辉腾，苏晓樯认得那辆车。

顶配辉腾，两百多万。但对那个女人来说，确实是隐藏身份了。

苏晓樯坐在网吧里，看着路神人被一群人围着，手足无措地挠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女人替路神人结账。

那个女人和路神人很熟的样子。

路神人……到底是什么人？

后来的一年，路神人还是那个路神人。

成绩平平，长相平平，存在感平平。下雨天还是撑着那把私人订制的Fox伞，日常说着白烂话，干着那些无聊的事。

苏晓樯看不懂他。

如果他是低调的少爷，那他也太能装了。如果他是另有所图，那他图什么？仕兰中学有什么值得他图的东西？

她看不懂，但她开始注意他。

高三那年冬天，仕兰中学不少人收到了卡塞尔学院的面试邀请函。

苏晓樯查了一下那个学校。

背景资质强得吓人。即使对她的成绩来说，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学府。如果能上，也算是万幸了。

但父亲不希望她留学。

他说：“尽管斯坦福那边我有关系，但那留在硕士再说。本科，你给我在国内待着。”

苏晓樯没说话，她是独女理所当然。

但如果是卡塞尔学院……父亲说，可以破例。

可惜她的面试邀请函被否了。

而路神人被录取了，唯一一个被录取的，全校震惊。

苏晓樯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她曾经暗恋过，但纯粹只是暗恋的人。

楚子航。

仕兰中学的传奇，此獠当诛榜永远的隐藏第一。

她去查了去年的学生动向。

楚子航——卡塞尔学院。

现任第一和永远的第一，都去了这所学校。

苏晓樯看着电脑屏幕，久久说不出话。

路明非，你到底是谁？

苏晓樯查了下路明非的概况

他住在叔叔婶婶家，父母身份不明。叔叔婶婶的工作只能说普普通通，在仕兰中学而言可以称得上是落魄，供不起他和他弟弟来仕兰上学。你的钱从何而来？你的伞从何而来？那个女人，为什么认识你？

或者你早就知道一切，特地低调来生活的吗？

苏晓樯想不通，但她也没必要想通。

她想追的是赵孟华。路明非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好奇，仅此而已。

毕业季来得很快。

文学社包了一家小影厅，组织毕业观影。

苏晓樯来得不早不晚，找了个位置坐下。路明非坐在不远处，远离着人群。赵孟华和他的兄弟们凑在一起，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苏晓樯没在意。

电影快开始的时候，赵孟华忽然站起来了。

他走到陈雯雯面前，单膝跪地，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雯雯，我喜欢你。从高一那年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影厅里响起一片起哄声。大屏幕上，不知道谁提前准备好了，放出了他们两个人的照片——陈雯雯在图书馆看书，陈雯雯在操场上跑步，陈雯雯和赵孟华的合影。

陈雯雯哭了，然后她笑着点了头。

影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苏晓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六年的暗恋。

从初中到高中，她回国后初中就认识了赵孟华，那时候还不认识陈雯雯。

可就这么结束了，明明是我先来的。

输给了一个绿茶文学女。

苏晓樯站起来，往外走。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人拦住她。大家都在恭喜王子和公主喜结连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天之骄女的离开。

她逃进厕所，关上门，对着镜子哭了出来。

有人说过恋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那么现在就是全军覆没。

原来孤独是这样的。

原来嚣张跋扈这么久，所谓的天骄，连一个追出来陪她的人都没有，自己的骄傲一触即塌。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哭花的脸，妆糊成一团，睫毛膏顺着眼泪往下流，狼狈得像个小丑。

就在这时，旁边蹲厕门开了。

一个男生地走出来，明显是之前急着上厕所，没看清标识。

他看见苏晓樯，愣住了。

苏晓樯也愣住了。

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坏了，进错厕所了。

但是路明非，看了看这个人的衣服，他总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

哦完蛋了，是小天女，自己一世英名要毁了……可她哭的是那么伤心。

他急急忙忙掏口袋，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递了过去。

苏晓樯透过镜子，看见他的动作。苏晓樯甚至没意识到男生不该出现在女厕所内。

来看我笑话的吗？

也对，我本来就……

卫生纸递到面前。

苏晓樯愣住了。

这位少爷……怎么有这个兴趣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她踩他的那一脚。想起这些年，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想起她对他的所有刻薄和忽视。

她张了张嘴，语无伦次地说出了一句话：

“明非，对不起。”

路明非：“？”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坏了，你不会也用我的名义把影院的账结了吧？我没有这么多钱呀。大小姐，你能借我点钱吗？我知道你有钱。不知道这笔钱能不能预支学院奖学金吗？我未来会还的。

但他看着镜子里苏晓樯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他扭过头，背靠在洗手台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如果她真把账结了，自己在这儿还有个依靠。反正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不如……在这里等等？

苏晓樯一点点把妆洗掉。

水哗哗地流着，她低着头，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坚强，也许是更多的什么。

洗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漂亮的脸蛋上空无一物。

然后她转身，看着路明非。

“走吧，明非，一起……回去？”

路明非点点头：“嗯。”

从厕所到影厅有一段走廊。路明非走在苏晓樯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要承认，她素颜并不差。

“其实你不化妆，也很好看。”路明非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位大小姐，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真诚的话了。

苏晓樯没有回话。

他们走到影厅门口。

苏晓樯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谢谢你，明非……”

然后她转过身，一蹦一蹦地走进影厅。

又恢复了往日的骄傲。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走进影厅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前排被众人簇拥的陈雯雯和赵孟华。

他忽然明白苏晓樯为什么哭了，所有人都知道小天女喜欢赵孟华。

而赵孟华向陈雯雯表白了。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吃醋的不舒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早就不喜欢陈雯雯了，但看见这一幕，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看着孤零零坐在那里的苏晓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自己原来的座位。

座位上多了一桶焦糖爆米花和一杯可乐。

爆米花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心情舒畅点，我挚爱的哥哥。”

路明非笑了，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坐下来，抱着那桶爆米花，看着大屏幕。

电影开始了。

前排，陈雯雯和赵孟华被拥簇着，像王子和公主。

后排，路明非一个人坐着，吃着爆米花，吃的津津有味。

不远不近的地方，苏晓樯也一个人坐着。

王自古以来都是孤独的。

电影结束后，大家四散而走，一个人路明非准备去坐公交。

忽然一辆加长的奔驰停在了公交站点前。

车窗落下，苏晓樯叫住了他。

“上车。”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了看那辆停在门口的车，又看了看苏晓樯。

“不用了，我坐公交……”

“上车。”

路明非只好乖乖上车了。

赵叔开着车，把他送回了婶婶家。

一路上，苏晓樯没说话。路明非也没说话。

车停在楼下，路明非下车，回头想道谢。

苏晓樯已经摇上了车窗。

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