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接机人
路明非这辈子没想过,自己第一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会是这么个开局。
按理说,天之骄子、留学新人路明非携带全部出国装备,独自搭乘美联航班机,跨越大洋,降落在芝加哥国际机场,按照诺玛给的行程安排,他将在芝加哥火车站乘坐CC1000次快车前往卡塞尔学院。
结果他现在坐在一辆灰狗巴士上,旁边是一个头发有点长、表情有点贱、正啃着热狗满嘴流油的亚裔青年。
巴士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隔壁那个黑人老哥刚吃完的炸鸡味。车窗外的芝加哥街景飞速后退,高楼下混杂着涂鸦和流浪汉,资本主义的繁华和落魄在一窗之隔的地方和平共处。
“怎么样?美国的第一印象?”老唐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路明非看着窗外一个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汉,又看了看老唐那张真诚的脸,憋出一句话:“挺……真实的。”
老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说话的方式!真实!对,就是真实!那些外宣,什么阳光草坪白人大学生smiling face,都是假的!真实的美国就这样,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咱们现在就在地狱边上溜达。”
路明非心想,溜达就溜达吧,至少有人陪着,不用在地狱边上露宿街头。
三天前,他从芝加哥国际机场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腰都快坐断了。美联航的空乘阿姨长得像他初中时的英语老师,全程没给过好脸。旁边坐着一个两百斤的大汉,打呼噜打得窗户都在抖。入境的时候海关翻他的行李,把他藏在夹层里的几张盗版游戏盘全没收了,同样没收到还有身上带着的美金。
而自己现在连联系学院的手机都没有,原本的那台iPhone,在叔叔义正言辞下被充公了。
正常来讲路明非的下一站应该是芝加哥火车站,但在学院人机诺玛给的《卡塞尔学院入学傻瓜指南》上CC1000次列车上写的是一个周后才开始针对新生开始,车票上连时间都没写。
他就这么站在出口,依旧像一只被遗弃的土狗,看着人来人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牌子。
破破烂烂的硬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
欢迎
星际第二高手明明
举牌子的人有点面熟。
头发有点长,亚裔面孔,表情有点贱,正四处张望。看见路明非的那一刻,那张脸上的贱笑一下。
“明明!”老唐高举着牌子朝他挥手,“这儿!这儿!”
路明非愣住了。
那是老唐。
那个在星际争霸里被他虐过无数遍、也虐过他无数遍的老唐。那个半夜开着语音陪他练英语面试的老唐。那个说兄弟来了美国我请你坐灰狗吃热狗的老唐。
他真的来了。
路明非扛着大包小包走过去,老唐一把接过他的行李,嘴里还在叨叨:“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了俩小时了!你知道机场停车费多贵吗?哦我没有车,我蹭顺风车来的。”
“你怎么来了?”路明非问,“你不是在纽约布鲁克林吗?”
“接了个活。”老唐挥了挥手,一脸得意,“在芝加哥,活可简单了,金主给的也大方。我一寻思你飞机时间也差不多,就顺道来接你了。”
路明非这才想起来,自己上飞机前给老唐发过消息,问他美国坐飞机有什么禁忌。
老唐回答也很坦诚,自己长这么大没坐过飞机。
虽然禁忌他没问到,但人后来到了。
“谢谢。”路明非说,此时路明非
老唐用空着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力气不小,拉了路明非一个趔趄:“谢什么!作为星际第一对第二的照顾,应该的!”
此时此刻自己在无聊时候用红点打游戏的事情,已经说不出口了。
那天晚上,老唐带他住进了芝加哥市区一家酒店。
那不是什么高级酒店,就是那种连锁的,房间不大,两张床,电视机是老款的,空调嗡嗡响。但对于刚下飞机的路明非来说,这已经是天堂。
老唐大手一挥:“随便住!我请客!”
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要一周后才去车站……”
“那就请你一周!”老唐满不在乎地说,“正好带你体验下美国底层的风土人情!”
路明非想问你不是依靠着美国社会救济活着的吗,怎么这么有钱的,但还是没问出口。
后来的几天,老唐真的带他体验了“美国底层”。
他们坐灰狗巴士穿越芝加哥的街区,从中国城到小意大利,从黑人区到拉丁裔聚集地。老唐像个本地通一样给他介绍:“这就是美国的Alinea,哦我们可来不起这,等哥以后有钱了再说”“这家热狗摊,才是我们中午的午饭。别这么看我,这种路边小摊才是芝加哥正宗之选”“这是黑帮聚集地,别靠近,他们身上一般带着有枪。”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热狗,旁边是鸽子。身后漆黑的巷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路明非觉得有点吵便捂住耳朵。老唐告诉他说:“没事的,估计是哪几个帮派开枪打起来了。”
他们去看了芝加哥的标志性建筑,站在楼下仰头看,脖子都快断了。老唐说这楼以前是全世界最高的,后来被超过了,但没关系,它还是很高。路明非说这不是废话吗。
他们每天晚上回酒店,买一堆所谓垃圾食品,炸鸡、汉堡、薯条、洋葱圈,摆满一桌子。老唐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酒店WiFi,回头冲路明非喊:“来一局?”
路明非笑了,开始装模作样收着手打。
他们经常打到凌晨。老唐输多赢少,每一把都在骂骂咧咧。路明非发现自己好像没以前那么想赢了,输的时候也觉得挺开心。
有一天晚上,路明非还是鼓起勇气跟老唐坦白,让老唐不要那么硬撑着,他是可以去睡大街或者联系学院,但还是很感谢老唐的帮助。
“明非,”老唐听到后,哈哈一笑说,“你知道我这次接的活赚了多少吗?”
路明非摇头。
老唐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
“十万。”
路明非愣住了。
“十万……美金?”
“对,十万美金。”老唐笑得合不拢嘴,“就一个小时,从一个地方拿个包裹送到另一个地方。全程不到一个小时。电话里那个女金主,说话的时候总是有嘎嘣脆的声音,说这次任务表现不错,不用太吝啬钱。她说未来还有个大项目要找我,那笔的钱足够我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路明非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活这么赚钱?”
“不知道。”老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不犯法,因为包裹我是在条子那拿。可能就是有钱人闲得慌吧。”条子这是跟路明非在一块他刚学的名词,他貌似觉得这个词比日常叫法要酷一些。
路明非想说什么文化差异反诈意识,但看着老唐那张无忧无虑的脸,没忍心。
“所以,”老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周的消费,洒洒水啦!你别跟我客气!”
路明非没说话。
他想,自己这辈子运气好像也没那么差。
飞机落地最无助的时候,有人在出口举着牌子等他。
没钱没住处的时候,有人二话不说请他住酒店请吃饭。
与此同时,芝加哥火车站
芬格尔躺在冰冷的候车厅长椅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三天了。
他在这个鬼地方躺了三天了。
第一天,他兴致勃勃地买了票,算着时间准备蹭路明非的S级血统一同上车。结果左等右等,没等到人。
第二天,他安慰自己可能飞机晚点了。又等了一天,还是没人。
第三天,他想起来自己给路明非的手机装过定位系统。
他打开追踪软件,看着那个小红点。
小红点纹丝不动,还在中国。
芬格尔愣住了。
他开始疯狂刷新,重启电脑,甚至拍了拍屏幕。小红点还是那个小红点,纹丝不动。
人没来?
人不来了?
他想打电话,但是打不通。
芬格尔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出一把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甚至不够一杯咖啡钱。
他看了看那张车票,又想了想自己,大概这学期就到F了吧。那么列车估计要在彻底空闲时,才会想起来接自己吧。
芬格尔躺在长椅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他在想为什么自己假期要花这么多钱。
与此同时,芝加哥某酒店
路明非和老唐并排躺在床上。
两张床,他们一人一张。老唐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是星际争霸的结束画面。
路明非看着天花板,忽然问:“老唐,你说卡塞尔学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老唐想了想:“不知道。但能给你这么高奖学金肯定不错。”老唐好不容易才记下了卡塞尔学院这个名字。
“为什么?”
“我是个孤儿,对我好不好只能看舍不舍得对我花钱。”老唐说,“人家那么大方,肯定不错了。”
路明非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如何,他甚至都不知道来卡塞尔学院是学什么的,他去也仅仅是无处可去和因为她的一句见面……但下飞机的那一刻,又真正感觉到孤立无援。
路明非是个很怯懦的人,他总感觉自己得到了美好总会付出些什么,一旦自己享受了什么好事,就会有一些坏事在瞒着自己悄悄发生。
可这里至少没有婶婶的唠叨,没有路鸣泽的挤兑,没有学校里那些复杂的眼神。
只有老唐,垃圾食品,灰狗,热狗,和输输赢赢的星际争霸。
真好,如果是这样享受当下也好。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金色的眼睛,眼角一颗泪痣,正笑着看他。
她说:“玩得开心吗,哥哥?”
他点点头。
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消失了。
路明非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