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C1000次
一周之期已到。
老唐帮路明非把那大包小包的行李扛到火车站门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两兄弟。路明非还没站稳,老唐就钻回来出租车里,汽车发动便立刻消失了。
他们这么狼狈不是没有理由的。
本来路明非打算起个大早去火车站问发车时间,老唐听说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认为他很有志气,他自己也订了个早票回纽约。然后这俩人各自定了闹钟。到早上时各自又把自己响起的闹钟按掉,睡到了日上三竿。
路明非拖着行李走进候车大厅,四处张望着找服务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满脸胡茬,头发打结,衣服皱皱巴巴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在这里躺了半个世纪”的气质。他身边的椅子上堆着几个空快餐盒和揉成团的报。
路明非多看了两眼,心想芝加哥火车站的服务还挺人性化,流浪汉都能进来过夜。
然后那个流浪汉猛地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荒漠中看见了神迹,让多少年的苦行有了意义。路明非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师弟呀!”流浪汉突然一跃而起,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拽住路明非的衣角,“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可终于来了!”
路明非仔细看了两眼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大脑飞速运转,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芬…格尔?”
芬格尔,那个在面试现场蹭鲑鱼卷的学长,那个号称是他未来舍友的德国青年,那个声称来学院就找他的万事通,尽管他好像没掏出过几次钱,连网费都是挂路明非账上的。
面试之后,他跟路明非在一起待了半个月。
路明非记得他在那几天过得挺滋润的,穿着卡塞尔的校服,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跟叔叔喝酒时称兄道弟,把赵孟华忽悠得觉得自己没上卡塞尔学院是人生的巨大损失。怎么才过了半年,就混成了这副模样?
“你……你怎么在这儿?”
芬格尔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师弟,你总算来了。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了多久吗?”
路明非摇头。
“一个周。”芬格尔伸出五根手指——路明非觉得他可能连数都数不清了,“我靠着麦当劳人家剩的汉堡和无限续的可乐活下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攥着路明非衣角的手都在颤抖。
“师弟,我都以为你留在中国都不来了……我甚至联系不上你!但是你终于还是来了,至少我不用再等下去了。”
“停停停。”路明非赶紧打断他,生怕他当场跪下磕头,“那个,CC1000次列车什么时候发车你知道吗?”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风声从远处袭来。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带着金属的颤音和某种低沉的轰鸣。路明非和芬格尔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芬格尔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流浪汉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O型。
“我去……”他喃喃道,“学院这帮人对你这么看重。”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就看见一列精致的火车从站台尽头驶来。
是的,没错,学院早就监控了路明非的行踪一周,在路明非早上离开酒店时,CC1000次列车就已经出发了,去接应这位S级。部分执行部知晓停滞在酒店一周的路明非打算出发接应他,被昂热校长直接否决,直到今天才开始。
车门打开。
车厢里灯火通明,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古德里安教授站在车厢中央,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头发难得梳得整整齐齐。
“路明非,您好!开学愉快。”
芬格尔已经迫不及待地拽着路明非往车上冲。他的速度完全不像一个饿了一个周的人,大概是把最后那点求生本能全用在这几秒钟了。
车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古德里安教授从衣架上取下两套衣服,两套做工精良的卡塞尔学院制服。芬格尔接过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饿的。
“先去换衣服。”古德里安教授指了指车厢尽头的洗手间,“然后我们好好聊聊。对了,一会想喝什么?茶?咖啡?还是烈酒?”
“有吃的吗?”芬格尔抢先问。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没问你,F级先生”
是的,看来芬格尔这学期真的掉到F级了,芬格尔意料到了留级,但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血统下降空间。
一会儿,他们换上了华贵的校服,芬格尔还把胡子修了,校服意外的合身,像是裁缝按着他们的身材专门准备出来的。
芬格尔在旁边听着,古德里安教授的入学讲解,表情微妙。
他知道S级意味着什么。据他所知,所罗门圣殿会折腾了这么多年,没培养出一个能达到这个血统标准的人。汉高那个老家伙几乎跑遍了整个美洲,也没找到一个够这个格的贵族后裔。
而且学院的标准太离谱了,进一步就是龙种死侍,退一步就是A级。人类和龙的混血种,真的能恰到好处地踩在那条线上吗?
四十年前倒是出过一个。学院花了大力气捞到手的,后来死了。对外宣称是自杀,真实原因未知。
路明非的父母乔薇尼和路麟城倒也是S级。但他调过他们的档案,除了姓名年龄,里面空无一物。
芬格尔跟他混了半个月,除了星际打得不错之外,没看出任何S级的苗头。
古德里安教授开始讲龙的故事。他说这个世界上有龙,有混血种,有几千年的战争。他说卡塞尔学院的使命就是屠龙。
芬格尔盯着路明非的脸。
那张脸上先是震撼,然后是不相信,然后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最后,这些表情搅在一起,形成了路明非常见的呆滞样子。
芬格尔心里叹了口气。
这反应跟那些被招进来的C级血统没什么两样。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不应该是这种反应。他应该目光如炬,应该气质非凡,至少应该在这个震撼人心的时刻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但他没有。
他只是挠着头,一脸“这事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真的假的”的表情。
芬格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现在是F级了都,自己刚入学时的豪言壮举如今已经空空荡荡,真是可笑呀。
路明非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烂话,也许是一个玩笑,然后他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焦距。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一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芬格尔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师弟?师弟!”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他怎么了?”古德里安教授紧张地凑过来。
“不知道……好像是晕过去了。”
车厢里一阵忙乱。芬格尔把路明非扶到沙发上躺好,古德里安教授手忙脚乱地翻急救箱。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风景在那一瞬间变了。
血红色的天空,浩瀚的冰原 和一条死去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