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誓约
路明非站在那片冰原上,脚下是千年不化的寒冰,头顶是滂沱的血色暴雨。
冰原上覆盖着冰层,蓝色的山峰刺入天空。天空被染成了红色的,雨在下可这雨水也是猩红色。
冰峰顶上伏着一条黑龙,双翼从山顶垂到山脚,鲜血染红了冰峰。人们沿着龙翼往上爬,爬到龙首周围,把铁锥钉进龙的颅骨,用锤子敲打。每凿开一个孔,就有白色的液体喷出来,很快变成白气散去。那些人欢呼着,好似在庆祝胜利,又像是在狂欢。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哥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慵懒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路明非回头。
路茗泽站在他身后,穿着一黑色的收腰西装,白衬衫打底,系着一个红色的领结。下面是一条百褶短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肩头,被血色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上端着一杯高脚杯,里面盛着黑红色的液体。她没有看路明非,而是望着那条巨龙,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忧郁,又像是兴奋。
“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路明非问。
“现在已经到卡塞尔学院的所属范围了。”路茗泽轻轻晃了晃杯子,那黑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暗色的痕迹,“所以来看看你。”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龙。
“这条龙是……”
“黑王尼德霍格。”路茗泽说,声音很轻,“最初最老的皇帝。这是他死掉的那一天。”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望着那条龙的眼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哀伤,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千万年的恨意。
“需要喝点什么镇定一下吗?”路茗泽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看你有些接受不了的样子。”
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另一杯液体,递给他。
“这是什么?”
“龙血。”
路明非的手抖了一下。
路茗泽笑了:“骗你的,葡萄酒而已,里面掺了点桑葚汁。”
路明非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本来以为会是怪味,没想到味道居然还不错,甜中带涩,有股淡淡的果香。
“你早就知道卡塞尔学院是这样的?”他看着眼前的景象。
“当然。”路茗泽的声音里有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毕竟你除了这里,无路可去。”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国内的大学他考不上,复读他不想去,打工他没什么特长。这条路虽然奇怪,但至少是条路。
“这也是你搞的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很遗憾,并不是。”路茗泽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你的入学,是命中注定。”
路明非没说话。
路茗泽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让你偏离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你太衰了。”她说,“一点都没有屠龙者的样子。”
路明非的脸有点烫。被暗恋的女生说自己衰,有点不舒服。
但路茗泽没有笑。她望着那条巨龙,声音变得很轻。
“想象一下,跟苏晓樯那种富婆混一辈子,不也挺好的吗?”她说,“我可以帮你回到那个影院,在回去时,选择坐到她身边。”
路明非愣了一下。
“我回去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等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已经无限接近一句表白了。
路茗泽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当然了。”她说,“毕竟我和这个世界是紧密联系的。”
“那我拒绝。”
路茗泽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惯常的那种嘲弄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颗泪痣在血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这才是我挚爱的哥哥。”她说,“你甚至没有犹豫是苏晓樯,还是柳淼淼,或者之前喜欢过的陈雯雯。”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路茗泽。她存在吗?存在。那把伞还在门后,那台PSP还在枕头边。但她就好像一个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她来过。
她自诩是他的妹妹。但他对她,她对他
亲情可不会把自己吃过的棒棒糖塞进别人的嘴里,那会成伦理问题的。
无所谓了。路明非不在乎她到底是什么,是魔鬼也好,真的是妹妹也好。他只想和她在一起,直到那个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未来。
毕竟他这条废狗,除了她,也没多少人会要他。
好吧,好像还是有不少的。老唐会,芬格尔大概也会,尽管那家伙主要是为了蹭吃蹭喝,还有莫名其妙给他扔钱的大姐姐,还有那个叫零的俄罗斯女孩。但路茗泽是第一个。
她给了他第一束光。
“别胡思乱想了。”路茗泽轻轻摇了摇杯子,“见到我,只是为了看见我漂亮的脸蛋,找个地方瞎想吗?”
路明非脸又红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
路明非想了想,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细想的问题。
“我来到这个学院的目的是……屠龙吗?”
“是的。”路茗泽的声音很平静,“你来到这里只有屠龙这一条路。无论怎么样你都逃不掉,你与龙王的相遇,是一定的。”
“龙王?”
“初代种。”路茗泽说,“好像多说了一些。不过没关系,接着问吧。”
“屠龙?我这种小白兔能打吗?”路明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条已经死了一千年还在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巨龙,“而且这东西真的——”
他耳边传来铁锥钉入龙骨的沉闷声响,像打桩机一下下砸在他的心脏上。
“肯定能。”路茗泽的语气有恃无恐,“而且你不是有妹妹我吗?大部分这种问题,学院都会讲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巨龙身上,铁钉敲击的声音似乎让她很愉悦。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到底是谁?
她可以扭曲现实,可以停止时间,可以创造出一个如此真实的幻境。她似乎无所不能,她能够屠龙路明非是完全相信的。
“你到底是谁?”他问。
“路茗泽。”她说,“你的好妹妹。目前只能说这么多。”
“妹妹?”
路茗泽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想要别的也行。上学时的青梅竹马,天降美少女,或者老师,甚至是亲切的长辈。如果这有利于你幻想的话,我都可以是。”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起来了。
路茗泽收起那副嘲弄的表情,很认真地说:“不过从时间角度上说,你确实是我哥哥。”
她从虚空中抽出一张羊皮纸,递给他。那张纸很有年代感,泛黄发脆,边角有些残缺,上面的字迹却是清晰的仿宋印刷体。
路明非接过来,看了一眼。
“food for thought。”
他认识这个词。星际争霸的作弊码,他很熟悉,输入之后可以解除所有资源上限。
他下意识地要念出来。
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堵住了他的嘴。
路茗泽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只有一次生效。”她说,“用出来就不灵了。在你觉得自己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候,再用。”
“这东西有什么用?怎么用?”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能力,笨蛋。”她收回手指,“念出来就行了。”
路明非刚想说谢谢,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转头看去。
那些爬在龙身上的人,正在死去。不是一个个倒下,而是一层层地化为灰烬。最上面的那些人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灰都没留下。底下的人躺在地上,七窍流血,身体抽搐着,看来也命不久矣了。
“死去的皇帝。”路茗泽看着这一幕,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感叹,“即使祂的心脏已经停跳了,大脑停止了运转。可仅仅是死亡时皮肉的自然收缩带来的温度和龙威也不足以让人靠近。”
路明非读过小说。温度足够高的时候,人会瞬间气化,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但他从来没想过,一种生物死后的余温,都能达到这种程度。
那祂活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动漫,那些号称能毁灭世界的怪物。但那些画出来的东西,远远没有眼前这一幕震撼。
这到底是什么生物?
或者说,真的有神?
恐惧从脚底升起来,他足以想象人类在面对这种怪物时的无力,核武器能够达到温度吗,路明非不清楚,但这只是尸温而已。人要与这种生物为敌吗?人类甚至连分尸祂都做不到,所谓屠龙……真的能行吗?
“好了,不用太恐惧了。”路茗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老东西已经死了。其他人见了这场景,估计已经跪下去膜拜了。跟你聊天,至少不用操这个心。”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一道裂隙凭空出现,里面透出温暖的紫色光芒,和这片血色的冰原格格不入。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该走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摆出一副“请”的姿势,微微侧身,露出裂隙后面的路。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条死去的巨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裂隙走去。
“哥哥。”
路茗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路明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我会被祂杀死……请你不要难过。”
路明非站在那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难过什么?”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蛮横,“我会先把祂宰了。宰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半句。然后他笑了,那种很路明非式的、有点白烂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地狱。”
这话太中二了。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女孩子面前逞能的小学生。
“路明非。”
路茗泽很少叫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一个冰凉的身体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手,冰冷而又柔滑,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桑葚的甜味。
“命定之死,你也会陪我去看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没关系。”她说,“如果真有什么能阻拦我们的话——”
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目空一切。
“那就杀。”
她吻了他。
嘴唇轻轻贴上来,带着葡萄酒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成了水。
然后她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进了那道裂隙。
“入学快乐,我的哥哥。”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
“这是额外的赠品。”
芬格尔扛着路明非走出车厢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卡塞尔学院的大门就在眼前。
那是一扇极其宏伟的大门,由整块的青灰色巨石雕成,门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门楣上方是一行拉丁文的校训,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那股肃穆庄严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无数人曾在这扇门前留下豪言壮语。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志在必得,有人战战兢兢,有人热泪盈眶。
此刻,这扇门前只有一个扛着昏迷师弟的F级废柴。
芬格尔把路明非往肩上掂了掂,正准备继续迈步。
然后他感觉肩头的人动了一下。
路明非抬起头。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很轻的一个字。
“杀。”
那声音不大,像是梦呓,像是叹息,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个字。
但芬格尔的身体僵住了。
就在那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又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只僵了一瞬。
一瞬之后,寒意消散,像从未出现过。
路明非的脑袋又沉了下去,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芬格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衰小孩。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此刻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