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由一日（4）

零和凯撒已经打了五分钟。

五分钟。对于一场混血种之间的对决来说，这已经是漫长到不可思议的时间。大多数的战斗在三分钟内就会分出胜负。但零和凯撒还在打。准确地说，是零还在撑。

她的教学龙泉剑已经快碎了。不锈钢的剑身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从剑格一直蔓延到剑尖。每一道裂纹都是狄克推多留下的痕迹，毕竟那把加图索家族代代相传的猎刀。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东方某家教学用具公司批量生产的、刻着生产批号的外贸教学用剑，大概只有200美元。

凯撒的下一刀劈下来的时候，零举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叮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啪，龙泉剑上又崩出了一道裂纹，从剑刃一直裂到剑脊，甚至有几片碎片崩飞出去，在走廊的地砖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零退了两步。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把剑在她手里微微颤抖。但她还是举着那把破烂不堪的剑，剑尖对准凯撒的喉咙，姿态一丝不苟，像是在课堂上做示范。

凯撒也在喘。

他的情况比零好不了多少。狄克推多在他手中有些沉重，但他握刀的手在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那是无数次撞击之后留下的代价。

对面这个小女孩，用一把几百美元的教学剑，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凯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加图索家族的下任家主，被学院论坛称为“贵公子”的男人，此刻站在走廊里，大口喘气，手心发麻，看着一个身高不到他肩膀的女生举起一把快碎掉的教学剑，对准着他的喉咙。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他，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站得不太稳了，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可能崩断，但还在撑着。

凯撒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狄克推多。不管她是谁，现在她是他的对手。而他的家教不允许他在对手还站着的时候收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沉稳，一个急促。沉稳的那个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节拍器；急促的那个脚步凌乱，中间夹着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背着什么重物。

楚子航和路明非几乎是同时赶到了。楚子航从走廊东边走来，村雨已经出鞘，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呼吸平稳，步伐从容，黑色的头发一丝不乱。而路明非并没有正式加入现场，他按照芬格尔通讯里手忙脚乱地摆开了巴雷特，尝试着一点一点试着开枪。

两个人，两种画风。

凯撒看了楚子航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你来晚了。”

“不晚。”楚子航说，走到凯撒身边，村雨横在身前。他的目光落在零身上，又扫了一眼她手里那把碎剑，最后停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臂上。

“你要打？”凯撒问。

“二打一不公平。”楚子航说。

“但她不是一个人。”凯撒偏了偏头，示意另一个方向还有人，凯撒因为言灵的原因对声音意外的敏锐，即使言灵在学院无法开启。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把村雨举到齐眉的高度。“那就不公平吧。”

两个人同时出手了。凯撒的狄克推多从左边劈下来，角度刁钻，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得像哨音。楚子航的村雨从右边刺过来，直取零的肩窝，速度极快，刀尖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两个人从来没有配合过，但这一刀一剑的配合默契得像是一起练了十年兄弟。零的退路被完全封死了。

零没有退。她侧身，碎剑横在胸前，同时挡住了两把武器。狄克推多砍在剑身上，又崩掉了一块碎片；村雨刺在剑格上，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她借着这股力道往后滑了一步，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回合，她的剑上多了两道裂纹，。

凯撒和楚子航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第二回合接踵而至。这一次两个人的攻势更猛，凯撒的刀从上方压下来，楚子航的剑从下方撩上去，一上一下。零举剑格挡，挡住了凯撒的刀，但楚子航的剑从她剑身的裂纹中穿了过去，挑开了她的防线。她被迫后退，碎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勉强挡住了楚子航的第二剑，但凯撒的刀已经从侧面砍过来了。

二回合。她手里的剑断了，不锈钢的剑身从中间裂开，前半截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不动了。她手里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剑柄，和一寸长的断刃。断刃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颗被拔掉的牙。

楚子航的剑停在她喉咙前三寸的地方。凯撒的刀停在她肩膀上方一尺的位置。两个人同时收住了攻势，没有再往前推。

“投降吧。”楚子航说，声音很平静，“你已经没有后手了。”

零扔下断剑，微微蹲下来。她的膝盖弯得很低，重心压在左脚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楚子航不确定她是要投降，还是要做别的什么，这个姿势可以是一个战败者的认输，也可以是一个刺客的起手式。零的专武还绑在大腿内侧，一把刻满花纹的短刀，刀刃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还没到亮出它的时候，她在等，等那个背着巴雷特的衰仔找到她的位置，等他把枪架好，等他扣下扳机。看他的了。

凯撒没有注意到零的姿势，他感觉到了耳麦有些过于沉默了。

凯撒保留了他学生会干部的频道，频道里面只有干部，哦现在这个频道里能说话的应该只有诺诺和他了。按照计划，她应该在东侧的教学楼里清理残敌，然后隐藏身份最后杀出。按照她的性格，她应该会在频道里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但频道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喂喂，诺诺？听到回话。”凯撒对着耳麦喊了两声，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听见了子弹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枪声。巴雷特M82A1，反器材狙击步枪，口径12.7毫米，出膛速度每秒853米。这种枪的设计初衷是打穿装甲车和直升机，不是用来打人的。

凯撒听见了那道风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超音速接近他的脸。他下意识地抬刀，狄克推多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如果是平时，如果是巅峰状态下的他，拼上全力的一刀也许能劈开那颗子弹。他的手臂在发抖，虎口在发麻，他甚至还没有触碰到那发子弹。

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弗里嘉麻醉弹在撞击的瞬间气化，药液渗入他的血管，麻痹感从肩膀迅速蔓延到全身，同样的还有来自巴雷特那独一无二的动能冲击。他的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狄克推多从手里滑落，刀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凯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加图索家族未来唯一的家主，在自由一日的战场上，被一枪撂倒。

路明非趴在天台上，右肩抵着巴雷特的枪托，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疼。巴雷特的后坐力大得离谱，他开这一枪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人用锤子在他肩膀上砸了一下。骨头在疼，肌肉在疼，连牙根都在发酸。他的右手几乎抬不起来了，手指还在抽搐。

他听见芬格尔在耳麦里喊：“打中了！师弟你打中了！”但他没有精力去高兴，因为还有一个人。那个拿日本刀的男人。

楚子航在枪响的瞬间就动了。他的反应速度比凯撒快得多。一方面他体力剩的比凯撒要多，另一方面，他是杀胚，他想要的只有高效完成战斗，所以他格外在意场外因素。所以他没有等，没有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侧身，翻滚，躲到了走廊的承重柱后面，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路明非透过瞄准镜看着他。楚子航蹲在柱子后面，身体蜷缩成一个很小的团，村雨横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冥想。路明非的右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可那个角度即使能开枪他也打不准。那个角度太刁钻了，柱子只露出楚子航的半边肩膀和一小截头发。如果打不中，他就暴露了位置，而楚子航不会再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

楚子航低下头，从衣内兜里掏出了一把枪。黑色的，制式的，和学院今天发放的那些弗里嘉手枪一模一样。他不爱用枪，村雨在他手里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但现在貌似不在这九十九范围内一个近战能力未知的对手，一个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他需要用枪先解决掉一个。

这把枪是昨天晚上领的。十点，他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冰窖，看见门口还亮着灯。自由一日的武器发放从下午就开始了，但他不想凑那个热闹。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乱糟糟的场面。所以他等到晚上，等人走光了才去。

门口的工作人员是两个大三的补考生，临时上任的，工作能力不是很强。他们看见楚子航的时候有点紧张，毕竟那是狮心会会长，永世不熄的黄金瞳。他们翻了一会儿，在一堆乱糟糟的枪械里找了好一阵，终于翻出了一把。沉甸甸的，已经上好子弹了。楚子航掂了掂，手感对，重量对，弹夹是满的。他签了签到表，把枪塞进衣内兜，走了。

他没有多想，他只需要知道这把枪能用，就够了。楚子航很少把精力放到这种额外的事情上

此刻他蹲在柱子后面，把枪举到齐眉的高度。对比起来只知道大体位置的狙击手，目前那个在恢复体力的黄白发女孩威胁性更大一些，优先处理掉会更简单。上膛，瞄准等动作开始进行。

路明非趴在天台上，从瞄准镜里看见了那把枪。黑漆漆的枪口，从柱子的边缘探出来，像一条蛇的信子。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看着自己可能是骨折的右臂，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毕竟他还欠俄妹一个手机，而且这种情况下力竭的俄妹确实比他这个伤员要有用一些。

路明非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巴雷特扔在地上，站起来，往楼下冲。他的右肩还在疼，整条胳膊像被人卸下来又装回去了一样，每跑一步都在骨头缝里钻。但他没有停，他冲下楼梯，冲出消防通道，冲进走廊，零就在走廊的另一头，蹲在那里。

路明非一把抱住了她。他的动作很猛，猛到零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猛到她的额头撞上了他的下巴。她真的好小一只，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凉凉的，软软的。她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在短刀上顿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把专武拔出来，就被他抱住了。

然后枪响了。

一枪，两枪，三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铁皮。路明非以为他会像电影里那样，被麻醉弹击中，然后软软地倒下去，睡一觉，醒来一切如常。但他没有。后背不是如路明非想的那种麻醉弹闷闷的撞击感或者转瞬即逝的困，更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他肩胛骨捅进去的疼痛，撕心裂肺，他嗓子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他的血，他里面的白衬衫被染红了，红色从校服领口渗出来，沿着衣领往下淌，滴在零的头发上。

他低头看了零一眼。她的脸上沾着他的血。她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零的这种表情。那张永远平静的、像瓷娃娃一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也可能是路明非听不见。

路明非实弹中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