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自由一日(5)
零不该去领那把枪的。
她原本只是想去冰窖看一眼记录表。零需要知道在自由一日会动用哪些武器,还需要知道是谁领了那把狙击枪,都有哪些人,抢夺谁的比较好,被抢夺者会在哪个位置架狙。这些信息很重要,毕竟,零是在6个小时内接到通知,她不能从校外弄把狙击枪,而且也搞不来弗里嘉子弹。所以她去了冰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自由一日的武器发放从下午四点就开始了,冰窖门口排着一群人,他们甚至连队都没排起来,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有人紧张地反复检查着枪械,有些人扛着领到的武器走出来,在门口比划两下,被路过的教授看见骂了回去。
零站在队伍旁边,不排队,不领枪,只是盯着面前的人群和登记表。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她注意到了常规枪械发放处的枪械堆。它们被堆在门口的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像一堆没人要的废铁。十几把黑色不同型号的制式手枪挤在一个塑料筐里,弹夹散落在旁边,有几把甚至滑到了桌子边缘,随时可能掉下去。负责发放的是两个大三学生,胸口还别着提前入校证明,估计是提前结束假期回来补考的学生,正在手忙脚乱地核对一张皱巴巴的领枪表。一个人对着表喊名字,另一个人在筐里翻找对应的枪,找半天找不着,急得满头大汗。
“这把是谁的?”
“不知道,看表啊!”
“表上写的是史密斯威森M&P,这好像是格洛克?”
“管他呢,都是手枪,差不多差不多……”
零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手枪,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好像没有枪,在零的计划里,路明非不需要枪。他的任务只是等她信号,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蹲着,然后等待她解决掉剩下的成员即可。但计划是计划,战场是战场。零见过太多“不需要枪”的人死在没有枪的时刻。那个衰仔在走廊里蹲着的时候,如果有人从拐角跳出来,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跑得那么慢,还驼着背,任何人只要听见那个声音,就能知道他是个没上过战场没经历过训练的菜鸟。
零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她挤进人群,走到桌子前,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手枪里拿了一把。格洛克17,标准制式,弹夹是满的,重量刚好。她把枪塞进校服口袋里,一把拽过了登记表,华丽地签上了路明非的名字。两个补考生看了她一眼,看了看手里那张永远对不上号的领枪表,又看了看登记表。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如此自信登记,应该没问题,他们甚至还期待为什么不能多点这样的人,这样场面也不会这么乱了。
零不知道一件事。卡塞尔学院看起来是个自由散漫的地方,学生在校园里可以扛着刀剑走来走去,可以在自由一日里用禁忌武器互相射击,食堂里美食刷新速度堪比某个轮胎品牌。但校规校纪禁忌的流程,严苛得像一台德国造的精密仪器。自由一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每一把武器的型号、编号、弹药数量、领取人、领取时间,全部报备在案。自由一日学生会报备了一百二十三把,狮心会报备了九十八把。枪的数量是正好的,不多不少,每一把都有它的去处。零拿走的那一把,本来应该属于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楚子航。
他晚上十点才到。十点钟他准时从图书馆出来,走到冰窖。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依旧背着那网球包,尽管里面装着的也不是网球拍。他不喜欢白天来。白天人太多了,吵,乱,到处都是兴奋的、紧张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宁愿等到晚上,等人走光了,领完枪,回去。
冰窖门口的灯还亮着。两个补考生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走进来,同时愣住了。楚子航,今年狮心会会长,永世不灭的黄金瞳。登记表已经找不到了,但是枪械报备表上确实有楚子航的名字。可是枪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两个人在桌上翻找,在筐里翻找,在柜子里翻找。枪呢?报备表上写着楚子航领一把格洛克17,弹夹容量17发,配弗里嘉麻醉弹。枪呢?他们翻遍了整个桌子,翻遍了整个筐,翻遍了每一个可能放枪的角落,并没有。
他们不相信是有人会冒领枪械,因为这个行为几乎没有理由,其实不止,要是冒领没发现出来,他俩可就遭殃。
于是两个人在柜子最底层翻了一阵,终于翻出了一把枪。格洛克17,和报备的型号一样,弹夹是满的,沉甸甸的。只是虚惊一场,原来只是整理太乱了没找到而已……
他们把枪递给楚子航,手都在抖。“楚……楚会长,你的枪。”
楚子航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对,手感对,弹夹是满的。他看了一眼枪身,没有编号,但这不重要。也许是被磨掉了,也许这批枪本来就没有编号。他把枪塞进衣内兜,想要登记表,两人连忙摆手说不用了。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谢谢,没有多问一句。
两个补考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不知道那把枪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不过正常执行部和装备部配枪是不会搭配上实弹装枪的,只有弗里嘉子弹在自由一日用才会提前装好,而且枪没有编号,应该不是正式手枪。
应该只是太乱了,这把枪被碰进了角落而已。
那把枪是一把实弹枪。它不在任何一张报备表上,不在任何一个编号里,不在这座学院任何一份正规的武器档案中。它被遗忘在某个角落,被灰尘覆盖,被时间掩埋,像一颗被埋进地里的种子。然后在某一天,有人把它翻了出来,装满了子弹,放在了柜子最底层。也许是一个失误,也许是一个阴谋,也许只是命运的齿轮在某一个瞬间咬合错了,没有人知道。
楚子航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拿一把枪保底而已,他甚至连枪械都没检查,因为大概率用不上。
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想给他一把防身的枪。
失血过多的路明非想对她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软软地倒下去。他倒在血泊里,后背的伤口压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来。他的脸侧过去,眼睛还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走廊的尽头。
他看见了楚子航,那确实是楚子航,仕兰中学的传奇,此獠必诛榜永远的第一名。
楚子航从柱子后面出来了,枪扔在了地上,手中提着村雨。他的表情,路明非从来没有见过楚子航的这种表情。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之后的空白。
村雨从他手里滑落,刀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朝路明非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路明非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在变暗。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仿佛看见了鬼门关。
路明非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不对,路明非在心里说,他还有一张底牌。
“food for thought。”他念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但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把他的意识炸得粉碎。
他站起来了。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还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尸体,下一秒他就站起来了,像一具被看不见的丝线猛然提起来的木偶,他的身体从地面弹起,快到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他的右手在起身的瞬间抓住了那把躺在地上的断剑。那是零的龙泉剑留下的最后一部分,一截不到二十厘米长的断刃,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
他迅速冲向楚子航。
从路明非倒下的地方到楚子航站立的位置,大约二十米。二十米,对于一个正常混血种来说,大概是两秒的冲刺时间。但路明非用的时间不到半秒,甚至更快。楚子航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把图像传输到大脑,他的身体就已经到了。
楚子航的反应速度是这所学校里数一数二的,他的肌肉反应时间比普通人少零点零三秒。他的眼睛没有捕捉到路明非的身影,但他的身体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空气流动。
他瞬间抓住了地上的村雨,刀身从地砖里拔出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时间调整姿态,他只是凭着本能,把村雨横在身前,刀锋朝外,挡在喉咙的位置。
断剑撞上了村雨,那一瞬间的力量大到楚子航的手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村雨的刀身弯出了一个危险的弧度,这把从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古刀,在这一刻几乎要被折断。楚子航咬紧牙关,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一推。
断剑弹开了。那截二十厘米长的断刃从村雨的刀身上滑过,在刀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飞出去,撞在天花板上,又落下来,插进地砖的缝隙里,嗡嗡地颤着。
但路明非的左手已经到了。
他的左手五指并拢,握拳式,刺向楚子航的胸口。那不是任何一种武术里的招式,不是拳击,不是散打,不是咏春,不是任何人类发明的格斗术。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捕猎时的动作。
楚子航来不及格挡。村雨还挡在喉咙的位置,他的右手还在发麻,他的身体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击的冲击中恢复过来。路明非一拳命中了他的胸口。
楚子航,疼痛瞬间来了。不是从胸口来的,是从后背来的。那股力量推动了他的身体,飞出去,他的后背撞上墙壁,砖头碎裂的声音在他耳朵里炸开,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村雨脱手了。那把有着那个男人痕迹的刀,从他痉挛的手指间滑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刀尖插进地砖里,刀身嗡嗡地颤着。
路明非站在走廊中央。
他的校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布料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副单薄的身体。他的后背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他的裤腿往下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滴血,那是被断剑割开的伤口。
他站得笔直。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焦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全场只有路明非一人独立站着。
路明非自由一日获胜。
他的嘴唇动了,吐出了两个字。
“逆子。”
声音不大,像是一声叹息。但那两个字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般的冰冷。像是皇帝在看着一个背叛他的臣子。
楚子航从墙上滑下来。
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昏迷了过去,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倒在村雨旁边,刀身映出他苍白的脸。
路明非还站着。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瞳孔开始恢复焦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整条胳膊都在抖,像是再也撑不住那具满是伤痕的身体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了,他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脸朝下,后背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他倒在血泊里。脸侧过去,耳朵贴着冰凉的地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零立刻跪在了他身边了,她的动作很快。她的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两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压在喉结旁边两厘米的位置。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但还在跳动的搏动。
她的手上全是他的血。温热的,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她的校服上,滴在她的大腿上,她没有擦,她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脖子。
不过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立刻拨通了校内急救电话。语气不容置疑,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十年的军医在给后方发报告,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行政楼三层走廊。学生中弹,实弹。失血性休克,脉搏微弱,呼吸急促。需要救护车,立刻。”
她挂了电话。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地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她蹲下来,把校服压在伤口上。
血立刻浸透了布料。深绿色的校服被染成暗红色,金色镶边变成了暗金色 她的手按在校服上,压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路明非的心跳透过那层布料、透过那层校服、透过那层皮肤,传到她的掌心里。
很弱但还在跳。
芬格尔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路明非躺在血泊中央,脸朝下,后背的伤口上压着一件叠成方块的深绿色校服。零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校服,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金白色的发丝垂在脸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校服已经脱了,只剩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上全是血,但血是他的。
楚子航倒在墙角,身体蜷缩着,像是被人扔在那里的。他的嘴角还有血,但已经不流了,村雨躺在他手边。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五指张开,指尖发白,像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
凯撒倒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的姿势比楚子航体面一些。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但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狄克推多躺在他手边,刀身上没有血。
芬格尔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平时嘻嘻哈哈的、吊儿郎当的、像个永远毕不了业的废柴的表情,全部消失了。他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路明非,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蹲在路明非脚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的腿上。
“会没事的。”芬格尔低声说道。
零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按在路明非的脖子上,感受着那根动脉微弱的、但还在跳动的搏动,很弱,但还在跳。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还有迅速在卡塞尔学院内刷新的医护人员,他们是自由一日早就准备好的收尾成员,他们在一点一点的给晕倒的学生打解麻针,后面还跟着一个骂骂咧咧的光头中年男人。
零低下头。她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路明非的头发。那几根头发已经被血粘在一起了,硬硬的,凉凉的。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没有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