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VA
卡塞尔学院图书馆地下四十米深处，一个影子抄着双手缩在转椅里，低着头哼着小曲，听起来很开心。这里只有屏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刚刚到来，屁股还没有坐热。
“你刚刚敲诈了一名新生三万六千八百四十二美元，其实没那么多还要减去一千美元。”
神秘男子明显一愣。
“EVA？”
“你连我的语气都听不出来了。”发声源来自某个音响，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幽怨。一束光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落在转椅前方。荧光的碎片在那束光里悠悠然飘落，仿佛飘雪。一个女孩的影子站在光束中央，半透明，闪烁着莹莹的微光。黑色的长发漫漫地垂下，直到脚下，发梢却飘浮在空中。她穿着仿佛睡衣的丝绸长裙，赤足。
“正常不是诺玛在这里吗？”
“中年妇女一部分去给新生们分析课表录入信息了。另一大部分去处理东方家族关系和龙墓计划。所以这里就留我在这里看家了。”
“也好，省得我让她把你调出来了。”神秘男人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了EVA的话。“话说今年自由一日盘口怎么这么点？我看后台折算一千多万美元，除去那辆布加迪威龙也不至于就这么点吧。”
“今年你关心这些关心得少。今年双方水平相差不大，普通学生不想站队，那几个富裕人家学生押的也是珠宝之类的。我看看有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的表，海瑞温斯顿、Graff的项链。”
“看来真要慢慢还剩下的了，又要苦一苦圣骑士团那些同学的资金链了。但思来想去最苦的人还是我呀。”
Eva看着芬格尔有些心疼。投影的手轻轻抚摸着芬格尔的双肩。
“你其实不必那么……彻底，这样对身体不好。”
“哼…哼。”面前的男人像猪一样哼了两声。
“如果是为了给那个新生改成绩，用不着来这里吧。像往常一样找你通讯录第三行那个宣称暧昧期的古巴小妞就可以了。”
那是Eva偷偷摸摸开的小号。几年前以某种艳遇的方式加上了芬格尔。后来聊了一天后，芬格尔就开始跟她讨要艳照了，Eva就生成了一张发了过去。
对面的芬格尔很失望，他发了一句：“怎么还用古巴妞的，还以为会发你自己的呢。”
后来这就成了芬格尔和EVA的常用联络方式。
自由一日路明非暴走的那段记录还是他让EVA帮忙删除的。尽管芬格尔从中抽取了几张图片，发在了校内新闻墙上，这还占了十大热搜中的一条。
“其实你不来改成绩，校长也会强行保他过的。路明非不会因为这点意外出事。还有你编这个很烂的谎言，我还要想办法去给你圆回去。”
“那可不行，我收人钱办人事，这可是我的准则。”
“说吧，你来找我绝对不止改成绩这点小事。”
“龙墓计划所有的进程。”
“执行部增派了四个小组，分别向西藏、新疆、格陵兰和墨西哥。全世界合计有大约一千三百人在探寻龙墓的位置。分别目标是火、土、水、风。目前最接近成功的是曼斯教授的小组，他的目标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高贵的初代种，四大君主之一。他们将在长江展开‘夔门计划’，预计执行时间在两周后。这份计划的细节我不知道，校长亲自制定。”
芬格尔叹了口气。“唉。”
“继续问吧。龙墓计划你能看到的地方不少，那个真正的问题。”
“伴随着他的到来，密党很少见地主动出击寻找龙王。路明非到底是什么？”
“抱歉。”EVA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看不清眉眼下的到底是什么眼神。
“不怪你，毕竟这是底层代码。”芬格尔的声音很安定。“校长强行塞进来的吉祥物，我负责看管。只是好奇那种人真的能终结龙类的历史吗？”
“从他的表现来判断，在新生中表现已经是佼佼者了。而且校长的安排应该不会出错。”
“难说。而且想要终结龙类的历史，仅仅是这种表现可远远不够。”
一段时间后。
芬格尔该走了，他起身站起来，转过去之后，身后传来声音。
“其实我知道你来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自己在这里很好，还有这个小Adam陪着我。没有必要，他们在的话也不会愿意看见你成这副模样。而且格陵兰海那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芬格尔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慵慵懒懒地挥着手说道：“几天后见了。等我手头稍微宽裕点，我带炸鸡来馋你。”
芬格尔关上门后，EVA看着离去的背影，抱着腿坐下了。
投影的光渐渐暗下去，她的身影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只剩下屏幕的微光，和那个空荡荡的转椅。
第二日，路明非是被手机吵醒的。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一条来自EVA的消息。内容很简单，提醒他今天上午第一节曼斯教授的魔动机械设计学因为曼斯教授和执行部外出执行任务，改为课件形式发放，不用去教室。但以后还是要按时起床，以及下午曼施坦因的言灵课仍需要准时到。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手机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把屏幕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
上铺传来芬格尔的呼噜声。那声音很沉，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锯一根湿木头。路明非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不甘心。凭什么自己醒了，上面那位师兄还能睡得这么香？他翻了个身，伸手拍了拍上铺的床板。
“师兄，师兄。”
芬格尔没反应。呼噜声断了一拍，又接上了。
路明非用力拍了两下。床板震了震，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来，掉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又拍了几下。
芬格尔终于动了。他从被子里面探出一只手，胡乱挥了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德语。路明非没听懂，但听懂了语气里的不耐烦。
“起床了师兄。”路明非说。
芬格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布料里面。“几点了。”
“快八点了。”
“那不是还早。”芬格尔把被子拉过头顶，“你有课就去上了。”
沉默了几秒，被子里面传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芬格尔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像鸟窝一样支棱。
他坐在床沿上，垂着两条长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路明非。
“师弟。”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师兄教你入学第二课。”
路明非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关于卡塞尔学院该如何翘课。”
路明非愣了一下。
芬格尔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你那张课表我看了。古德里安教授把你排满了，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几乎没有空隙。那老头是好心，但他不懂什么叫大学生活。”
他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课表，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个地方。
“这门，这门，还有这门。教授的课可以不去，课件自己看就行。这门是助教代课，去了也是浪费时间。这门考试开卷，平时分只算考勤，学期末找个人帮你签到就行。”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你要学会分辨什么课该上，什么课不该上。大学里最重要的一项技能，不是学习，是偷懒。”
路明非看着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过下午那节言灵课你得去。”芬格尔把课表扔回桌上，“曼施坦因那个老头认人脸，点名点得很勤。”
路明非点了点头。
芬格尔又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机，忽然笑了。“行了，最严的曼斯教授不在，相当于今天上午没课。所以你在开学第一课你打算干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摁开电脑，打开星际争霸。老唐的头像亮着。
“打游戏。”他说。
芬格尔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没说什么，转身爬回了上铺。“那你打吧，别吵着我，我再睡会儿。”
路明非靠椅子上，进了房间。老唐已经在里面了，看见他进来，发了一串文字。
“兄弟，你终于上线了。大学那边怎么样？美国大学食堂怎么样？大学遇没遇见什么漂亮的妞呀。”
路明非打字回他。“还行，就是课有点多。”
“虽然我只上过社区中学没上过大学，但课多不想学了就要学会翘课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你大概也懂吧。”
路明非笑了一下。他想起芬格尔刚才说的话，觉得这两个人大概很合得来。
“来一局？”老唐问。
“来。”
游戏加载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路明非敲击着鼠标等着倒计时结束。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宿舍的地板上，亮得晃眼。上铺传来芬格尔均匀的呼吸声，这家伙又睡过去了。
路明非觉得，大学好像也没那么难，至少今天上午不用上课。
其实其他新生一早就开始学习起了曼斯教授的课件，作为他们卡塞尔学院开学第一课。路明非的开学第一课与龙王诺顿开了一把星际，用着虫族和人族对轰，从某种程度上说S级确实与众不同。
执行部的地下游泳池，水声很大
泳池边的水流模拟器开到最大档，人造的水流在池子里翻滚，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池壁，溅起的水雾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酒德亚纪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湿发贴在脸上，泳帽边缘不断往下滴水。她扒住池边的扶梯，手臂在发抖，指节泛白。叶胜从她身边浮上来，状态比她好一些，但呼吸也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曼斯教授站在池边，手里拿着秒表，身上穿着执行部的黑色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看惯了这种场面的人。
“慢了。”他说，按下秒表，“入水角度不对，上升速度也不够。再来一遍。”
酒德亚纪趴在扶梯上，没有说话。叶胜替她开了口：“教授，亚纪需要休息。”
曼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酒德亚纪。她的嘴唇有点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体力透支。他们在水里泡了将近两个小时，模拟长江水流的流速已经调到了真实环境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曼斯说训练强度要高于实战，这样下去的时候才不会慌。
“休息十分钟。”曼斯把秒表挂回脖子上，转身走向池边的椅子。
酒德亚纪从水里爬出来，接过叶胜递来的毛巾，裹住肩膀。她坐在池边，把腿伸进水里，低着头，水从她的下巴滴落，在瓷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叶胜坐在她旁边，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泳池里的水流还在翻滚，模拟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
曼斯教授坐在椅子上，翻开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
“那个S级新生，”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见过。”
叶胜点了点头。“面试的时候见过。路明非。”
“怎么样？”
叶胜想了想。“看起来……很普通。”
曼斯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普通？”
“普通到不正常。”叶胜说，“他的档案和他在面试时候的表现对不上。古德里安教授说他是S级，但坐在你面前的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曼斯沉默了一会儿。“血统不是看出来的，去年学院的楚子航入学时平平无奇，现在也能与加图索家族的天才凯撒分庭抗争，这些可都是学院前所未有的天才。”
这时候在休息的亚纪开口说话了“教授，你们没看这两天的学院论坛，热搜都被这位S级刷爆了。教授您说的那两位天才都在自由一日被他打爆了，还有您的好学生陈墨瞳。”
“自由一日的儿童枪战还不足以证明血统，卡塞尔学院不该换成现在的管理，它本来就该是军事学院。”曼斯微微皱眉，似乎不是很感冒现在卡塞尔学院的现状。
叶胜和酒德亚纪都快听腻了这位教授的唠叨，这位钢铁般的男人经常怀念军事化学院，他认为这能更好激发出血统。
曼斯教授补充道：“而且我看过路明非之前的体检报告，真的有些过于平庸了。”
“我知道。”叶胜说，“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压着。不是藏起来，是被压着，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放了一把锁。”
酒德亚纪抬起头，看了叶胜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叶胜，她也这么觉得。
曼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走到泳池边，看着池子里翻滚的水流。水面上浮着几个训练用的浮标，被水流冲得来回晃荡。
“两周后，你们要下去的地方，比这个难得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长江三峡底下有一座城市，那是青铜与火之王的宫殿或者坟墓，水温低，能见度差，水流比这里还要急。你们要找到那座城市，尽管它可能在地下，可能遇见死侍甚至龙类的自己。”
酒德亚纪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宫殿的结构未知。”曼斯继续说，“我们对于宫殿内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根据坐标来看他大概率就在那里了。而且我们要迅速了，东方某些家族一旦发现就要出手，尽管这么多年一直在中立立场，但这关乎到伟大的初代种。”
叶胜咬了咬嘴唇。“教授，那座城里真的还有活的东西吗？”
曼斯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沉，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不知道。”他说，“但校长说，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可没有任何死去的痕迹。”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这是目前混血种社会唯一明面上知道的初代种名字，伟大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泳池边安静了一瞬。只有水流翻滚的声音，和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风声。
酒德亚纪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扶梯上。她看了一眼叶胜，叶胜也站了起来。
“教授，我们准备好了。”她说。
曼斯点了点头，举起秒表。
“下水再来一遍。”
酒德亚纪和叶胜走到池边，同时跃入水中。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翻滚的水流吞没。
曼斯站在池边，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水下模糊成两团晃动的影子。他把秒表按下去，指针开始跳动。
他想起校长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昂热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红茶，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
“曼斯，十年了我们再一次对龙王级目标发起了探索的行动，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曼斯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泳池里的两个人，把秒表举到眼前。
夔门计划比某条时间线的开始晚了一个星期。
两年前，路明非在仕兰中学附近遭到了不明人员接触。诺玛为此紧急调用了一天算力进行分析和追踪，学院中央主机几乎把所有资源都倾注到了那件事上，导致其他事务的处理全线延误。
其中就包括酒德亚纪和叶胜的行程安排。
他们原本应该在面试结束后立即返回学院，为夔门计划做准备。但新疆那边传来消息，龙墓探查小组缺人手，临时请求增援，执行部翻了翻排班表，发现酒德亚纪和叶胜的时间刚好空出来了。面试结束后的那几天，他们不用赶着回学院。于是他们被临时派往新疆，在那片戈壁深处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协助探查土属性龙墓的线索。
等他们从新疆回来，夔门计划的日程已经往后推了一周。
没有人觉得这一周会改变什么。曼斯教授在会议上说，晚一周也好，长江的水温会稍微高一点，潜水条件会更舒适。叶胜点了点头，酒德亚纪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那一周的偏移意味着什么。
推迟一个周，在时间正好的时刻，校长昂热将亲自参加夔门计划。今晚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红茶，望着窗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