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结仇
路明非从来不是一个很高调的人。尽管他在初中课堂上产生过各种各样的中二幻想,但他绝对不想像现在这样。
今天下午,路明非出门去上言灵课时。芬格尔还在床上躺着,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只搭在床沿外面的脚。路明非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只脚大概要到晚饭时间才会动。
教学楼走廊很长,自由一日的弹孔已经全部粉刷完毕,一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而不敢向他靠近,其中内容包含但不限于。
“听说了吗,这就是新来的S级,外貌有些一般,不过挺清秀的。”
“知道吗,他一己之力击败了四个A级,真危险。”
“离他远点,这种血统说不定就要跨过界限了。”
路明非低着头走路,他听力远没有凯撒那般惊人,但路明非能清楚感觉到其他人并不想接近他,自己的脑子里还在想芬格尔上午教他的那些翘课技巧。他拐过一个弯,看见前方出现一个白色的大头。
那人裹着白色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路明非愣了一下,心想原来阿拉伯人的头在室内也要裹成这样。他看着那个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其实那不是阿拉伯人。那是南宫曜,他头上裹的不是头巾,是石膏。纱布和绷带把他的头缠了一圈又一圈,外面还罩了一层白色的网状材料,远远看去确实像阿拉伯人的头巾。石膏下面还塞着生发膏,据说对骨折愈合和头发生长都有帮助。
至于原因是自由一日的时候,有人贴着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弗里嘉子弹在出膛的瞬间是固体的,击中目标后才会气化,这是自由一日的常识。所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能贴着头开枪。但有人不知道这条规定,而又有人知道但不在乎。那发子弹从克洛格手枪的枪膛里射出来,紧紧贴在南宫曜的后脑勺上,开枪瞬间击中南宫曜的后脑勺,弗里嘉子弹的弹头还没来得及气化就砸上了头骨,巨大的冲击力在颅骨上造成了一处小范围的凹陷骨折。枪口爆燃的高温烫焦了他修整了很久的狼尾,头发烧焦的气味当时在走廊里弥漫了很久。
谢天谢地,那位S级大神没有像凯撒·加图索那样习惯用沙漠之鹰。否则南宫曜现在不是在裹着石膏去上课,而是在急救室抢救。
南宫曜裹着石膏,把自己包成一个阿拉伯人的模样,要去上言灵课。去年他没有选言灵课,他认为家族教给他的言灵知识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学院的补充,后来他发现自己的选修学分并不够,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新生们补修了。
他走在走廊里,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火气来自两处。一处是头上的枪伤,伤口在石膏下面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针在他的头骨上一下一下地扎。另一处是耻辱,他是唯一一个自由一日明面上挂伤的人,尽管有传言说楚子航也被打倒受了重伤,可是昨天他看见楚子航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明明快赢了。明明苏茜已经倒下了,兰斯洛特已经倒下了,伊萨克已经倒下了。他站在顶楼的狙击位上,透过瞄准镜看着楼下的战场,心里已经在计算胜利之后的事情。然后那个S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从背后用枪指住了他的头。
胜之不武。南宫曜在心里这样定义那场失败。那不是堂堂正正的决斗,是偷袭,是背后放冷枪,他甚至没有提前报备。可是凯撒和楚子航,那两个从来不在任何事上达成一致的人,偏偏在这件事上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他们承认了路明非的胜利。凯撒甚至已经开始带着学生会的人往隔壁安珀馆搬了,诺顿馆的钥匙已经交了出去。
南宫曜一肚子火气,但他不好多说什么。手下败将,说什么都是借口。
学院论坛的热搜榜被那个S级霸占了。入校第一天,十条热搜里十条跟他有关。有人说他是隐藏在普通家庭里的超级混血种,有人说他是某个古老家族的继承人,有人说他的血统已经跨过极限值了。各种说法满天飞,都在推测着这S级小鬼势力之大。
南宫曜攥紧了拳头。他姓路,南宫曜不相信,在他记忆中没有一个东方大家子弟有这个姓氏,可为什么又冒出来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没有家族,没有任何背景,凭空出现,空有血统,一出现就踩在了所有人头上,怎么可能。他到卡塞尔学院又被楚子航压了一年。他甚至用家族禁止在学院露出的秘术,用禁术换力量,好不容易在这届自由一日里才看到了翻身的希望。然后这个叫路明非的人出现了,一把从他手里把胜利和希望抢走了。
凭什么?
结果命运就这样让两个人相遇了。匆匆赶往教室的路明非和正好打算进教室的南宫曜,在教室门口处迎面撞上。
路明非停下脚步。面前的阿拉伯人站在教室门前中央,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可那双眼里却透露着诧异。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出来了,这是自由一日里被他从背后一枪撂倒的那个人。路明非想起芬格尔昨晚跟他说他触犯那条不成文的规定,不能贴着头开枪,因为你南宫曜成了自由一日唯一的长期负伤者。他当时就傻了,问芬格尔那怎么办。芬格尔说还能怎么办,打都打了,下次注意。路明非心里七上八下,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对不起太轻了。以及他总感觉来者不善,坏了这人该不会是来找我寻仇的吧。
他打量着南宫曜,总感觉头上那个怪异的石膏有点想笑,他还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道歉。毕竟路明非小时候也曾经因为省钱攒钱买游戏便去门口小摊理了个几块钱的寸头,结果上学时身边同学都嘲笑他,没办法他又花了更多的钱买了个破帽子在教室里带着,后来因上课不能带帽子也被老师没收了,让他那很丑的寸头在全班面前引起了重视。而面前这位貌似比路明非当年更加糗,毕竟也是因为自己他挂了彩又不得不这样上课。可这又全不是他的错,他又不知道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但这些伤又是他实打实整出来的。
路明非有点犹豫,他微微弯腰打算鞠躬道歉,在路明非眼里这已经是很正式的道歉了。
南宫曜没有开口,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他怂了。那些雄心壮志,那些“我要证明自己”的念头,在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怂了。他不甘心,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手不抖,腿不软,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动。这个人能在自由一日里同时放倒凯撒和楚子航,不是没有原因的,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出自哪个东方还未出世的大家族。自从以前那件事情之后,东方很多家族至今还处于闭关状态,不曾抛头露面。
南宫曜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擅自逼出了黄金瞳。金色的光从他的瞳孔里漫出来。
这是违反校规的,学院规定不允许在非实战情况下随意使用黄金瞳。在遥远的东方擅自对一个混血种使用黄金瞳,可以理解为决斗的邀请。
但他顾不得了。他想试试这位S级的深浅,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强,想在自己的脑子里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不是货真价实的S级。
他对视着面前的S级。那双眼睛没有变成金色,完全没有回应他眼神的含义,它们还是普通的深棕色,普通的瞳孔,普通的目光,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而面前的路明非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闪避,没有任何被黄金瞳对视时该有的反应。他只是看着南宫曜,貌似眼神中充满着怜悯和犹豫。
为什么这个S级甚至不回避也不开黄金瞳,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去年在他加入学生会的前一晚,曾单枪匹马会见了凯撒,他对同样的方式直面了这个所谓欧洲最富有混血家族的天才,而凯撒的黄金瞳,炽烈得像太阳一样压过来,南宫曜不得不承认自愧不如。他也见过楚子航那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那是冰冷的,犹如两把刀插进你的胸口。但面前这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回避,也没有逼出自己的黄金瞳,就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南宫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的黄金瞳对他不起作用?难道他的血统比我高出太多,对他而言我的眼睛可以忽视?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普通人,连黄金瞳是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自由一日里他放倒了凯撒和楚子航,这是事实。凯撒和楚子航都承认了他的胜利,这也是事实。一个普通人做不到这些。
南宫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出手,一拳,只要一拳,就能知道这个人的深浅。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不敢。万一对方真的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一拳打出去,倒在地上的人就是自己了。头上已经有一个窟窿了,不想再添第二个。他想放几句狠话,比如“你等着”,比如“自由一日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比如“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但他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那个人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个子的俄妹,她的名字叫零,据说她就是自由一日在高台上另一位神秘狙击客,帮助学生会突破了狮心会的防线。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伸出小手掐在那个S级的腰侧,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拧。那个S级有点弯曲的腰瞬间绷直了,整个人像被一根绳子拽住了一样,重心从后脚移到了前脚,驼背的姿势也变直了。南宫曜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阵翻腾。
零完全没有理南宫曜,仿佛路明非只是在原地发呆,而她过去提醒了一下。她绕到路明非身后轻轻一推,又到前面轻轻一拽,把他拉入门内。路明非还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零轻轻说了一句“要上课了,别堵在这里。”
只留下南宫曜一个人留在了那里,零仿佛完全无视了站着的这个人。
其实并没有,在把路明非送入教室后,她走在路明非身侧,回头,侧过脸,朝南宫曜的方向看了一眼,对视上了南宫曜那双黄金瞳。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不是金色的,是赤金色的。那种颜色比黄金瞳更深,更浓,那本来是不该出现在混血种身上的眼睛,是次代种身上才该有的颜色。那双眼睛看着南宫曜,只仅仅看了不到一秒。
南宫曜的大脑里响起一声嚎叫,像是有一条巨龙在他脑子里睁开了眼睛。那道震颤从大脑皮层一路往下,穿过脊椎,穿过神经末梢,穿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血液倒流了一瞬,浑身上下的毛孔同时收缩。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零已经转过头去了,和路明非一起消失在教室门口。走廊里只剩下南宫曜一个人,裹着如同阿拉伯式的白色石膏,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他的黄金瞳已经熄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她的血统不会比家族那些老家伙差,她跟路明非什么关系?南宫曜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室。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他要先弄清楚那个S级的底细,弄清楚那个俄妹的身份,弄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在弄清楚这些事情之前,他不会贸然出手。
石膏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南宫曜伸手摸了一下,绷带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今日之事我南宫曜先记下,我们来日方长。
而后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