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凡人与社团(2)
钟塔投下的影子很长,把广场切成了明暗两半。路明非嫌晒站在阴影里,楚子航站在阳光中。金色的光沿着他的肩膀往下淌,落在那只黑色的背包上。
楚子航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路明非以为他要拿什么文件,或者什么证件。狮心会的入会申请表,也许。他在文学社入社的时候也填过一张,他是被邀请入社,走形式用的,姓名,班级,兴趣爱好,最喜欢的作家,最喜欢的书。那张表他填了十分钟,在“最喜欢的书”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西游记》。他那时候觉得,《西游记》至少比《红楼梦》看起来不那么像在装,尽管他那可怜的阅读量对书的理解也就这样。
楚子航从包里拿出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镶着一圈银色的刻度,指针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表壳边缘刻着几行字,太小了,路明非看不清。但他认出了那个牌子。不是因为他懂表,是因为他在婶婶订的购物杂志上见过。那块表的图片占了一整页,旁边印着一长串数字。婶婶指着那页杂志对叔叔说,你看看人家,一块表你一辈子都买不起。
路明非的眼睛从那块表上移开,又落在第二样东西上。一条项链,白金链身,吊坠是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被切割成水滴的形状。阳光穿过宝石,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红色的光斑。第三样是一对袖扣,铂金的,上面镶着很小的钻石,亮得像两颗被切开的星星。第四样,第五样,第六样。楚子航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地上。金银的光,宝石的光,铂金的光,钻石的光,在黑色的背包旁边铺开一小片,像谁打翻了一个珠宝匣子。
路明非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好几套房子,在包里。
“自由一日盘口的奖品。”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他今天吃了什么。“这些是狮心会这边的。你应得的,收下吧。”
路明非连忙摆手。动作很大,大到手臂在空中甩了两下。“不是,这些,我不能——”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看见了一块劳力士。那块表躺在黑色背包的旁边,表盘是绿色的,外圈是金色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劳力士绿水鬼,路明非知道这个牌子,这也是他能认出的最贵的牌子。
路明非心动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和楚子航的那把村雨不一样,村雨本质上一把刀,刀是用来收藏和砍人的,路明非收了也紫认为没用,尽管其中也有别的因素。但路明非对这些不一样,这些是奢侈品是可以换成钱的东西。他还欠着信用卡的钱,这些东西能让他还清所有的债,还能剩下很多。他在仕兰中学当了六年穷光蛋,每天看着赵孟华请客吃饭,看着陈雯雯喝着别人送的奶茶,看着苏晓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结账。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的手机是二手的,他的电脑是婶婶淘汰的,他连买一件新衣服都要等到过年。
“收下。”楚子航的声音很坚决。他迅速的把这些奢侈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把背包拎起来,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接。他看着那个背包,黑色的,鼓鼓囊囊的,装着一栋写字楼。楚子航的手悬在半空中,背包带在风里微微晃动。
楚子航看出来他了的犹豫,然后他解开了背包的带子,把背包举起来,绕过路明非的肩膀,把带子挂在他的肩上。背包的重量一下子压下来,路明非的身体往下一沉。带子勒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伸不进去。他愣了一下,想伸手去拽,带子系得很紧一点都不好摘,一时半会儿解不下来。
楚子航退后一步,看着他。钟塔的指针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投在地上的影子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路明非。”楚子航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你愿意加入狮心会吗?”
路明非的手停在背包带上,他没想到怎么还有第二关,有一种刚刚被关底粪怪肘翻在地要死了,结果突然出来个怪物把这粪怪吃了后,那只怪物露出了长长的血条。
“未来将作为我的接班人,继承狮心会会长之职。”楚子航说。“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真诚。”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阳光照在楚子航的脸上,他的脸色还是比正常人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不够深,自由一日的伤可能还没好。但他站得很直,肩膀很平,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明非。
接班人。路明非在心里默念这个词,狮心会的接班人。芬格尔给他科普过,狮心会作为学院第一兄弟社团,从密党时期流传下来学院最古老的屠龙组织。楚子航在向他伸出橄榄枝,并做出承诺。只要他点头,他未来就能站在这个学院最高的地方之一。即使他是吉祥物,也会拥有权力,拥有地位,拥有一个社团的资源和渠道。他不会用刀,也不会用枪,没有言灵,什么都不会。但没关系,狮心会会长,哪怕是一个傀儡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很爽。
突然路明非想起文学社。他加入文学社的时候,是陈雯雯主动邀请的。陈雯雯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路明非当时也很激动,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组织。后来他发现,文学社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写诗的,写散文的,写小说的,画插画的。只有他,什么都不会。他的工作是在每次活动的时候搬桌子,搬椅子,搬书,做跑腿联络人的活。陈雯雯从来没有让他写过任何东西。有一次他主动交了一篇作文,陈雯雯看了一眼,说写得不错,然后塞进了桌洞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路明非后来想,也许陈雯雯只是需要一个干杂活的人,或者可怜他。
也许楚子航也只是需要一个吉祥物,一个S级的吉祥物,摆在狮心会的门面上,看起来比任何招牌都亮。
也许这只是凯撒和楚子航的竞争之一…
路明非的手从背包带上放下来了。他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包,鼓鼓的,沉沉的,装满了值钱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子航。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路茗泽的脸。那个雨夜,她撑着黑伞朝他走来。她说,哥哥,我是来接你的。她说,我会陪你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烂。她说,命定之死你也会陪我去看的对吗?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叫他哥哥。但他记得她说那些话时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吉祥物的眼神。
他想起零,自由一日,她蹲在他身边,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校服被血浸透了。她从来没有说过他是S级,从来没有用那种“你很强”的眼光看过他。她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给他手机,给他钱,在他被人围住的时候掐他的腰。她在言灵课上认真做笔记,在他被曼施坦因点名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失望,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你还是老样子”的无奈。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S级吉祥物,好吧,虽然有可能有被当做废物宝宝的嫌疑。
他想起了自由一日,他不是英雄。他靠偷袭赢了南宫曜,靠声东击西打赢了陈墨瞳,靠巴雷特狙击掉了凯撒,靠作弊码赢了楚子航,靠运气和其他人活了下来。自己只是徒有其表的S级罢了。
他想起曼施坦因的言灵课,他没有言灵。他大概是教室里唯一一个没有言灵的B级以上混血种。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他想起古德里安教授看他的眼神,那种“你是我的宝贝我是你的粉丝”的眼神。所有人都对他有期待,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很厉害,所有人都等着他证明自己。
但他什么都不会,大家期待着的是光鲜亮丽的S级天才新生,而不是路明非。
如果自己没有自由一日的表现,没有S级的名头,大家一定不会来拉拢他。
他不想再这样了…
路明非伸出手,抓住背包的带子,一把把它从肩上拽了下来。动作很快,快到楚子航的眉头动了一下。背包在路明非手里晃了一下,他把它举起来,递到楚子航面前。
“拿回去。”路明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当初并不知道盘口的事。我参加自由一日,也从来不是为了这个。”
楚子航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金色,没有威压。只有一种很普通的、很常见的、每个人在做决定时都会有的光。
路明非举着背包,手没有放下来。
楚子航伸出手,接过了背包。他的手指碰到背包带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没关系。”楚子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加入学生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无论作为对手还是朋友,我都很开心。”
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尊重,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不舍,也许是遗憾,也许只是阳光照在瞳孔上折射出来的光。
“我没说过自己要加入学生会。”路明非的声音很冷。冷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不像他的。他的声音本来应该是软的,糯的,带着一点讨好和一点自嘲。
楚子航也愣了一下。他看了路明非两秒钟,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是自由一日被路明非一拳打中的位置。伤还没好全,按压的时候还会疼。他把手放下来,拎起背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无论你最后选择哪里,我都尊重。”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路明非。”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钟塔的阴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路明非站在原地。钟塔的指针还在转,影子还在移,风还在吹。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肩膀上的勒痕还在,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但他知道,那条路不是狮心会,不是学生会,不是任何一个人给他指好的方向。他不想再当吉祥物了,哪怕没有言灵,哪怕什么都不会,他也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