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凡人与社团（4）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路明非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走来的新生，脑子里还挂着昨晚没睡好的后遗症。眼皮发沉，太阳穴发紧，胃里像塞了一块湿毛巾。芬格尔昨晚给他科普体测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师弟，明天体测，记住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躺，反正学院不会让你死。”
路明非当时觉得有道理。不过初中又不是没体测过，他一千米跑个四分钟出头，气喘吁吁地冲过终点线，体育老师在表格上写一个“及格”，皆大欢喜，最差也不过是“不及格”，然后不影响任何成绩，后面体育课也经常不上也没人在意体育成绩了。中考时被拿出来开始特训过一段时间。
他现在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正在调试秒表的体育老师，心里开始觉得有点不对。
那是一个非洲出来的老伙计，高高瘦瘦，腿长得不像话，站在跑道边像一根被晒黑的旗杆。他穿着一件卡塞尔学院的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北京”字样的T恤。他低头看着秒表，嘴里要念叨着什么。路明非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地道的老北京话。那股卷舌音和儿化音浓得像一碗炸酱面。一个非洲面孔的老伙计，站在美国的大学里，用老北京话念着秒表上的数字。路明非觉得自己大概还没睡醒。
“集合，都过来，都过来。”体育老师抬起头，朝人群招了招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老北京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我来跟你们说说今儿的安排。”
人群聚拢过去。路明非挤在中间，看见旁边的几个新生也是一脸茫然。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想查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今天要突击体测，也许你们有消息比较灵通提前知道了也无所谓。本次体测成绩占你们体育成绩的百分之八十。”体育老师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体测挂科的人，本次体育成绩也挂科。”
没有人说话。路明非在心里问候了一句这位老伙计不是很政治正确的话语。百分之八十，也就是说，今天这一上午，决定了整个学期的体育成绩。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体测嘛，不就是跑跑跳跳，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第一项，长跑。”体育老师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扫了一眼。“为了节省时间，这次就跑十公里。”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第二项，握力。”体育老师继续往下念。“八十公斤及格。”
路明非愣了一下，八十公斤。路明非对这个握力值没有概念，但这比路明非体重还重了，人真的能握出来大于自己体重的握力值吗，哦不对，他们是混血种来着，路明非自己好像也是。
“第三项，卧推。”体育老师合上文件夹，指了指操场边上那排器材。“器材还没搬完，重量你们自己看。”
路明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卧推架上的砝码堆得老高，银色的铁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看不出那是多少公斤，但他看得出来，那些砝码加起来也比他的体重还重。
“第四项，引体向上。”体育老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男女统一，四十次及格。”
路明非想起仕兰中学的引体向上。男生做的累死累活，女生去旁边进行仰卧起坐。他每次都是吊在单杠上，像一条被晾起来的咸鱼，最后勉强拉上去两三个。体育老师在下面喊，再做一个，再做一个。
“第五项，一百米。”体育老师看了看秒表。“十秒及格。”
路明非的心彻底沉下去了。一百米是他中学为数不多能拿分的项目。他跑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十三秒多，在班里能排到中游。
十秒。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参加大学体测，是在参加奥运会的选拔。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路明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欣慰。原来大家和他一样，都觉得这个标准不是人定的。
路明非竖起耳朵听了听。
“啧啧啧，这么低的标准，这群AB级估计都拉不开差距。”
“还行，比我想象中低。”
“体能差那么多，居然要用一样标准吗。”
“突击体测果然及格要求不高。”
路明非：？
这时一个韩国长相很漂亮的女生举起了手。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师，为什么要对那些高血统的人用跟我们相同的评分标准？这样他们只会得满分吧。”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附和，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像雨后地上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对啊，A级和B级的体能差那么多。”
“S级就更不用说了。”
“这根本不公平。”
路明非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听懂了。这些人不是在抱怨标准太高。他们是在抱怨标准对高血统的人太宽松了。在他们的眼里，十公里，八十公斤握力，四十次引体向上，十秒一百米，这些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觉得对高血统来说太简单。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的，白的，指节细得像鸡爪，上面还有打星际过多导致凸起的静脉。他想起自由一日，他背着巴雷特在走廊里跑，跑几步就喘得像条狗。他想起楚子航一拳把他按回床上，他挣了几下没挣动。他想起芬格尔告诉他说混血种体能不同了
体育老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老北京的腔调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学院用血统等级排行目的就是要让你们认清，血统会导致躯体有差异，而这就是现实。再多嘴就扣体测成绩了。”
瞬间没有人再说话了。
体测开始了。
第一项，一百米。
跑道被分成八道，按照学号顺序分组。A级的零和奇兰在第一组，B级和C级在中间，路明非的学号排在最后一个。他是S级，导致他的名字在所有新生的最后面。
以超快速度结束短跑的零，体育老师把秒表递给零。“你帮我计时。”零接过秒表，点了点头。她站到终点线旁边，低着头，手指搭在秒表的按钮上。
路明非站在起跑线上。他的腿有点软，不是跑不动，是紧张。他听见发令哨响，然后身体自己冲了出去。然后他看见零的手指按在秒表上，没有动。他跑过终点线的时候，零的手指才按下去。
路明非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听见零在旁边报了一个数字。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不是他真实的速度，是一个比真实速度好很多，但又不是好到离谱的数字，及格分。
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路明非觉得她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这个速度，周围的人都看见了。有人皱了皱眉，有人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人说什么。因为那个数字只是及格，不是满分，不是优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二项，引体向上。
路明非跳起来抓住横杆，手心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他的身体垂在半空中，脚离地面很远。他开始拉。第一个，下巴过了横杆。第二个，下巴勉强碰到横杆。第三个，下巴离横杆还有两厘米。第四个，他的身体开始晃。第五个，他的手臂在发抖。第六个，他挂在横杆上，像一个被晾起来的衣服，怎么都拉不上去了。
六，全场最低。人群中传来几声讪笑。
第三项，卧推。
卧推架准备了十台，为了加快进度，两人一组。一个推，一个在旁边保护。路明非走到卧推架前面的时候，零已经站在器材旁边了。她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路明非躺下去，杠铃横在胸口上方，砝码堆得很高，他看不出有多重。他推了一下，杠铃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零的一只手从杠铃下方伸过来，握住了杠铃杆。她往上拉。路明非感觉到杠铃变轻了，轻到他能推起来了。他推了一下，两下，三下。杠铃上下运动，看起来像模像样。体育老师在旁边看了一眼，在记录表上打了一个勾，走开了。零的手一直握在杠铃杆上，一直拉到路明非做完最后一组。
第四项，立定跳远。
荣获倒数第三，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是两个血统很低的女生。
路明非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至少不是倒数第一。但他高兴不起来。
第五项，握力。
电子握力计放在一张长桌上，铁质的，手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路明非排队等着，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上去，握住，用力，数字在屏幕上跳出来。八十公斤以上的人很多，甚至有人握出了二百公斤，旁边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叹。
下一个救赎路明非了，以前路明非自己测过自己的握力，常年打游戏，让自己握力看起来还可以，四十四公斤，哦距离及格线还差一倍。
零走过来了，她站在路明非身边，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路明非觉得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今晚你要请我吃大餐。”她很平静地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的笃定。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零已经转过头向老师走去去了。
“老师刚刚手帕上有水，刚才没握好，我能重握一下吗。”
体育老师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问了一句。
“可以，用着手帕，再来一次的话成绩也可能不太好。”
“洁癖。”
“学院会尊重个人意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在握力器的握柄上。然后她把握力器握在手心里，手指扣住手柄，指节发白，她的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很标准的成绩，没比上次高多少。
紧接着轮到路明非握了三次，结果每次都在一百五以上。体育老师看了一眼屏幕，在记录表上写了一个“优秀”。
零把手帕收起来，塞进口袋里。她看了路明非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往上抬了那么一点点。路明非觉得，那大概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表情了。
最后一项，十公里长跑。
起跑线被画在操场的最外侧，一条白色的弧线，弯弯曲曲地绕了大半个跑道。新生们站在线后面。
路明非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公里，三十分钟及格。每公里三分钟，他初中一千米的最好成绩是四分钟。三分钟，他连想都不敢想。但是他算了一下大概这个及格，体育成绩刚好能及格。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跑道边上的零。零看着他，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无能为力了。路明非知道她帮不了。
发令哨响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去。路明非的步伐不快，但很稳。风从耳边刮过，操场上的白色线条在脚下一点点后退。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三十分钟。他知道自己大概连六十分钟都跑不进去，但他还是在跑。
路明非中学时参加过运动会，那时候陈雯雯还在他旁边加油来着。
其实放弃也不失为一个优秀的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 ，正常来讲放弃是他最好的选择。
人生放弃这么多次了，为什么不把这次也放弃了呢？
但他想跑完。
没有什么理由，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在那么自甘堕落了，论坛上不相信他，论坛上那些帖子他都看了。有人说他是假的S级，有人说他没有言灵，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被运气推上去的普通人。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也许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但他不能因为这些是对的，就停在这里。他必须要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衰小孩。
自己答应过她，那条黑龙来杀她时，自己要帮她杀死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