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凡人与社团(5)
路明非跑过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腿越来越沉,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跑道上,被后面的人踩碎。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脚下慢慢后退,每退一步,他的力气就少一分。
路明非跑了不知多少圈。可能是八圈,也可能是九圈,他记不住了,视觉逐渐模糊起来。
“哥哥,你累了。”
时间停了。
操场上所有的人都被定格在各自的姿势里,有人在摆臂,有人在喘气,有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上跟跑,手里的秒表停在某个数字上,不再跳动。树梢不动,草叶不摇,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路茗泽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上衣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脖颈纤细的线条。运动裤是收腿的款式,脚踝露在外面,踩着一双白色的跑鞋。运动服贴着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出腰的弧度。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发梢在肩膀上轻轻搭着。她手里拿着一罐饮料,朝他晃了晃。
“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路明非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停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碴。
“有。”路茗泽笑了。“交易吗?”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笑容很好看,但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魔鬼的笑容,是一个手里拿着你想要的东西、等着你开口求她的人的笑容。
“交易什么?”他问。
“我早就跟你说过。”路茗泽把饮料罐在手里转了一圈。“四分之一的生命。只有这一种交易单位,我保证帮你把这次体测通过。”
路明非看着她,像看一个傻子。也许他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他直起腰,伸手接过那罐饮料。罐体冰凉,表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上次是伞,这次是体测成绩。”
“没有啦。”路茗泽歪了歪头,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哥哥的命还是很值钱的。”
路明非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饮料是甜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水果味。不是他喝过的任何一种饮料。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沿着食道往下爬,一直爬到胃里。胃里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然后那种凉意开始扩散,从胃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他的手指不抖了,腿不软了,呼吸也平了。
“要是能把你留下,我倒是舍得花这四分之一生命。”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不在交易范围内,也不在交易条款内。”路茗泽的声音很平静。她在跑道边上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跑鞋是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脚踝露在外面。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不像话。“不过没关系。这次我能多待一会儿。你可以在这时间里多喘几口气,然后接着跑。”
路明非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往下沉了一下。沉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抓住。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从她第一次拒绝他的交易开始,他就猜到了。但他还是每次都要问,也许问多了,答案会变。
“那有没有什么免费的作弊码之类的?”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路茗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点嫌弃,还有无奈。
“没有。我怎么有你这么个穷哥哥。”她从空气中拽出两把躺椅,动作随意得像从衣柜里拿出两件衣服。躺椅是白色的,铝合金骨架,帆布椅面,和操场上体育老师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不仅惦记着妹妹的身体,还总想白嫖东西。”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惦记你的身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的脸有点烫,他赶紧又喝了一口饮料,用罐体的凉意压住脸上的温度。
路茗泽已经在躺椅上坐下了。她调整了一下椅背的角度,让自己半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两条腿伸直了,在阳光下晃了晃。白色的跑鞋在光线里反射出细碎的光。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过来躺着休息会儿。”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反正就当中场休息了了。”
路明非抱着那罐饮料走过去,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帆布椅面被晒得温热,贴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的角度刚好,不会太直也不会太斜。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慢从胸口沉到肚子里,从肚子里沉到脚底,最后消失在脚趾尖。
“你还有十七圈。”路茗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其实你现在对比中学以前已经很尽力了,你已经把自己全力都拼上了。十二分钟跑了三千米,也不是没有机会及格。”
“我已经没力气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喜欢的丧气。
“那个帮你的漂亮俄罗斯妹子,已经快跑完了。”路茗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她可是那么帮你,她看到你最后没过她会不开心的。”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享受阳光。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随着光线的变化微微颤动。
“怎么?吃醋了?”路明非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剩下嘴皮子,但在嘴皮子不能认输。
“怎么可能。”路茗泽没有睁眼,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没有变过。路明非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情绪变化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她从来不正面回答他这类问题。每次他问,她要么把话题岔开,要么用一句话轻轻带过。好像他问的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好像那些话、那些吻、那些“我挚爱的哥哥”都不值得她认真回答。
路明非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空。两个人就这样躺在操场上,时间停着,风不吹,草不动,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们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路明非说自由一日的时候被实弹打中后背,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路茗泽说她知道,她当时在。路明非问她在哪,她说在他脑子里。路明非说你能不能别老待在我脑子里,偶尔也出来透透气。路茗泽说她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就不出来,这是她的自由。路明非吐槽说你怎么不抱本书拿个火炬站自由岛上。路茗泽嫌那袍子太厚夏天太热,就不考虑了。
说真的,路茗泽给的那罐功能饮料蛮好用的。路明非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但那股凉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之后,他的身体开始恢复。不是那种“睡了一觉醒来”的恢复,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按了一个重启键的恢复。腿不酸了,肺不疼了,心跳平稳得像刚起床的时候。
他站起来,把空罐子捏扁,在手心里攥成一个铁饼。
“还有多久?”他问。
路茗泽睁开眼睛,看了看天空。太阳的位置没有变过,因为时间根本没有走。
“早着呢。”她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运动服的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截腰。白的,细的,腰线往里收得很深。“这次时间比较长。”
路明非移开目光,看着跑道。白色的线条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诶,这样吧,哥哥。”路茗泽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的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作弊码我给不了你,而且你的决心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但我可以帮你作弊。毕竟规则里没写不允许中间稍微恢复一下体力,马拉松都有补给站。”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她。
“等你再跑完八圈,我在这里等你,时间暂缓一会,让你休息。最后那九圈,你再去跑。”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天才。”他说。
就这样,他再一次出发了,他就像一位骑士一样一路在冲刺,尽管冲刺的速度不一定有人家正常速度快。
八圈,三千二百米。
时间开始恢复了正常流速,路明非从未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如此充沛,速度也前所未有的快,他怀疑路茗泽是不是又给他饮料里加东西了。
他跑过零身边的时候,她已经跑完了全程,在登记成绩,她的额头上还有汗,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侧。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冷淡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情绪的事情。
八圈跑完的时候,路明非又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快要死了。肺像被塞进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潭里跋涉。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一双白色的跑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路茗泽换了一身衣服。她穿着一套护士装,白色的短外套,白色的裤子,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帽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她蹲下来,把一瓶新的饮料递到他面前。盖子已经拧开了,瓶口冒着凉气。
“喝。”她说。
路明非接过瓶子,灌了两口。还是那种味道,甜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水果味。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沿着食道往下爬,像一条冰凉的蛇。
路茗泽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修长,指腹凉凉的,按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她开始捏。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按在酸胀的肌肉上,又准又狠。路明非疼得龇了龇牙,但那种疼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松快。好像被她按过的地方,那些积攒了很久的酸和胀,都被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别说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路明非闭上了嘴。他站在那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操场上很安静,时间静止着,等待着这位妹妹为哥哥打理着身体。
“你是不是往饮料里添加什么东西了?像上次那样。”
“没有,哥哥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可能插手。”路茗泽回答很平淡
“那…”
“那是你自己的力量,你那从来没有动用过的龙血。我只是见证了你的决心和在这静止的世界里给你一点休息的时间。”
“毕竟只有在我这里,才有机会让你在命运的齿轮下喘息片刻。”路茗泽说完,没有再说话,继续给她按着肩。
在那种恍惚的安静里,路明非问出了那个他想问好久的问题。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被回答。
“路茗泽,你算我的言灵吗?”
身后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
“不是。”她的声音很平静。“哪有把九尾算在鸣人的忍术里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边的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散开的涟漪。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了。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调侃,没有那种魔鬼特有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他骨头里的认真。
“我可是你的妹妹。”她说,一字一顿。“想要你生命的魔鬼,和追随你到天涯海角的漂亮女生。”
她停了一下。
“而你,是我挚爱的哥哥。”
路明非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马尾在风里微微晃动,白色的护理装在光线里亮得刺眼。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璀璨的金色,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准备出发吧。”她退后一步,朝他笑了笑。“加油。”
她微微鞠躬以表敬意,目送着哥哥的决心。
时间开始慢慢解冻。
最后九圈。
路明非觉得自己体力恢复了很多,他再次冲出去的时候,腿上有力,肺里有气,心跳稳得像节拍器。他跑过一千米,又一千米,最后一千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次呼吸都吸得很深。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的体力开始透支了。不是慢慢透支的,是一下子垮掉的,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腿上的力气在最后两圈被抽空了,肺里的空气也被烧光了。
十公里本来就是有氧运动,当然强大的混血种可以把它当作无氧运动来跑。但路明非能力有限,他一直坚持着无氧来跑,三公里多一点的无氧冲刺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现在他坚持着的无氧太久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跑这么远的距离。
自己的极限大概就到这里了,还有多久他不知道,但已经尽力了,可还是做不到吗?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汗水糊住了眼睛,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视野里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一百米。他看见了终点线,那条白色的线横在跑道尽头,但在他的眼里,它远得像在地平线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迈腿,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拔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他的身体在往前倾,但他的腿已经跟不上身体的节奏了。
恍惚之间,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手指修长,指腹柔软,扣在他汗湿的掌心里。他偏过头,看见了一袭白色的运动装,白色的跑鞋,黑色的马尾在风里飘着,她的眼角有一颗泪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
路茗泽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看着那条终点线。她的步伐和他一样快,呼吸和他一样重,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
她拉着他,跑。
路明非的腿突然有了力气。不是他自己的力气,是她给的。那种力气从他们交握的手心里传过来,沿着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胸口,爬进他的心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血液开始加速,氧气开始涌入,肌肉开始收缩。
他再一次跑了起来,这是最后的力气了。
终点线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一米。
他们一起冲过去了。
路明非的双脚踩在终点线后面的跑道上,身体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心空了,那只凉凉的手已经不见了。
体育老师按下了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报了成绩。
二十九分五十八秒六二。
路明非体测 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