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凡人与社团(6)
路明非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宿舍的。也许是被人扛回去的,也许是自己爬回去的。芬格尔说下午课不重要,他就趴在宿舍里休息。
傍晚的时候他醒了。芬格尔在看清理地毯的视频,声音外放着,床上还传来吃着零食的声音。路明非没有说他,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学院论坛。
热搜榜还是他的天下。
“S级体能测试大失败,他的优点到底是什么?”
“徒有虚名的吉祥物,价值到底是如何。”
“S级体测成绩仅C级水平,是否名不副实。”这条帖子的评论区吵得很厉害。有人说体测成绩和血统没有直接关系,有人说不管有没有关系,一个S级考出这种成绩,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S级不会下一步就是3E考试不及格,直接回家吧。”
路明非把手机甩在了一边。手机滑过床单,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芬格尔的咀嚼声停了。他从上铺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芬格尔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路明非根本没有看见。他从上铺爬下来,拍了拍衣服,说自己有小妹妹约,要出去一趟。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
“可别遇见仙人跳了。”路明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芬格尔笑了一声,没接话。门关上了,宿舍里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他其实不在乎了。
他尽力了,这就是他全力以赴的结果。
他能拿到这个成绩,还是零和路茗泽帮忙作弊的结果。如果没有零在握力器上动手脚,没有路茗泽在跑道上拉着他冲过终点线,他的成绩会比现在更难看。质疑就质疑吧。
他就是这个水平,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像一个小白兔误入了食肉动物的领地。然后这帮食肉动物一看小白兔那红色的眼睛,把这个小白兔捧成了龙。
可他就是小白兔,现在这帮食肉动物开始嫌弃小白兔为什么这么不能打了。
这怪他吗?
如果想看到好成绩,他不是做不到。他相信如果他同意交易,路茗泽能给他抱一个满分回来,甚至能把混血种社会的世界纪录都打破了。
但那是路茗泽的成绩,不是他的。
他是路明非。
尽力而为,已然无怨无悔。路明非在心里把这高考时的十个字念了一遍。
他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
“下来,今晚你欠我一顿大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要穿校服。”
路明非从床上坐起来,他确实欠零一顿饭。如果不是她在握力器上动手脚,他的握力成绩连四十公斤都不到。不过他可能欠她的可能不止一顿饭,但至少这顿饭,还是要请的。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白色的运动鞋。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他照了一下镜子,觉得还行,作为吃饭大概还算是重视,尽管路明非觉得目前他最好的衣服就是校服。为了不让女皇久等他急匆匆地冲出宿舍,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他们穿着学生会的制服,胸口别着金色的徽章。手里拿着文件袋和礼品盒,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他们在这里站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上楼。刚才芬格尔在宿舍里,他们不敢轻易进去。那位穷神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谁要是被他逮住后发现有一点有求于人之地,那么不亚于一块刚刚吐出来口香糖粘上了卫生纸,不掉层皮你是拿不下来的。
他们等芬格尔下楼后,才敢上楼,正准备敲门时,结果门自己开了。
目标人物从里面冲出来
“我们是学生会的——”领头的那个人刚开口,路明非已经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芬格尔出去了,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说。”路明非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远。“如果是给他的东西放门口就行。”
此时此刻这名S级还没有认识到他对于社团争霸的重要性,他以为自己在论坛上被批到名不属实已经无人在意时,学生会以南宫曜为首的一派占据了主导权,并给出了他认为最大的羞辱,以A级招募方式去招募这位S级。
然而这个衰仔已经自认为自己这种凡人不配收到邀请。
停留在原地的三个人手停在半空中。文件袋和礼品盒还攥在手里,没有地方放。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蹲下来,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地上。垒整齐了,又压了压,确定不会倒。然后站起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初次接触,失败。
宿舍楼下,零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小腿。腰身收得很紧,肩带很细,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完全暴露在傍晚的光线里。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包,黑色的,链条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路明非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零的脚。她穿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很高,高到路明非觉得她随时会崴脚。她站在那里,稳稳的,像一把被插进地面的钉子。
路明非记得零以前身高只到他肩膀的位置。每次和她说话,他都要微微低着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但现在,她的头顶快到他鼻子了。他不用低头了,平视过去,刚好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冷淡,像一块被放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敢多问,他想起自己以前好像说过她矮。
路明非移开目光,看着前方。
“走吧,去学院车站。”零的声音很平,像是刚才那几秒钟的沉默没有发生过。
“诶,要去哪?不在食堂吃吗?”路明非跟在零身后,看着她踩着那双恨天高走在站台上,本来就是黄金比例的长腿,在恨天高的加持下长得不像话,已经有当年路明非看《反叛的鲁路修》中那惊人的腿身比了。
不过她走得很稳,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芝加哥吃。”零没有回头。
零刷了学生卡,上了CC1000次列车。列车员从车厢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检票器。他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认识这两个人。整个学院都认识这两个人。热搜上的常客,自由一日的传奇,论坛上每天都能看到他们的名字。
零从包里摸出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夹杂着两张票,递了过去。钞票是新的,在灯光下闪着绿光。列车员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零。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列车员觉得自己如果不收下这钱,可能会出什么事。他接过钞票,揣进口袋里。然后他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意思大概是我会保密的。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明非坐在零对面,想找点话题。
“学院还能坐车出去?”他问。
“可以。”零的回答很简短。“用学生证预约。”
“去什么地方吃?”
“我订了位置。”零抬起头,看着他。“到时候你结账就行了。”
路明非想起自己学生证里还有那十万美元的额度。他无所畏惧。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树林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城市。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把天空染成了橙黄色。零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一盏一盏地划过,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路明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餐馆位于芝加哥西环路富尔顿市场区。
餐馆不是很起眼,有点看着像某种会所之类的,没有硕大的牌子,也没有花里胡哨的霓虹灯。小小的招牌上用艺术字写着EVER,和一扇不大的玻璃门。在路明非眼里这个餐馆更像是自己老家逞强开的那种图书室咖啡厅,应该不会太贵吧。
路明非跟着零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天花板很高,高到灯光爬不上去,只能在中途散开,变成一片暖黄色的雾。吊灯很低,低到伸手就能碰到,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柔得像被水洗过。墙壁是深灰色的,上面挂着几幅油画,画框是金色的,画面上的图案已经看不太清。白色的桌布铺得很平整,没有一道褶皱。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细长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色的花。花很小,花瓣薄得像纸,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背面细细的纹路。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不是鲜花,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也许是木头,也许是蜡烛,也许是这栋房子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几十年来,慢慢渗进墙壁和地板里,再也散不掉了。
服务员走过来,穿着黑色的制服,步伐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带他们走到预约好的位置,拉开椅子,等零坐下,再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零没有看菜单。她对服务员说了几个词,声音不大,语速很快,路明非只听见了“tasting menu”和“wine pairing”两个词。服务员点了点头,紧接着把菜单伸向了路明非,路明非完全没有去高档餐厅的经验,也没见识过外语点餐的场面,而且想起来自己那带着东北碴子味的英语,说出来大概会被嘲笑的吧,他猛地摇了摇头。于是零对侍者伸出了两个手指比了个二,侍者便收起了菜单,转身走了。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路明非以为上错了。盘子里放着三个很小的东西,每个都比他的大拇指大不了多少。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玉米,另外两个看不出来是什么。零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路明非也舀了一个。玉米的甜味在嘴里炸开,接着是白巧克力的奶香,然后是某种他说不出来的、像花又像果实的味道。
第二道菜是一小勺青豆泥,上面铺着一层鱼子酱。鱼子酱的颗粒很小,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路明非用勺子背面把鱼子酱均匀地抹在豆泥上,送进嘴里。咸鲜的味道从舌头上涌上来,像海浪拍在沙滩上,一波一波的,后浪推着前浪。
第三道菜是一块鱼肉。阿拉斯加大比目鱼,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报了标准的英语种类。鱼肉躺在白色的奶油里,奶油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糖色,像被火焰燎过的沙滩。路明非用叉子切了一块,鱼肉很嫩,嫩到叉子刚碰到就散开了。奶油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椰子味,和鱼的鲜味缠在一起。
第四道菜是宫崎和牛。肉块不大,大概只有两根手指并拢的宽度。表面煎得焦褐,切开之后,里面的肉是粉红色的,没有血水,纹理细密得像一幅画。路明非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愣住了。肉在嘴里化了,油脂的香味从肉里渗出来,裹住他的舌头,填满他的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温暖的余味。
第五道菜是烤鸽子。鸽子的皮烤得很脆,切开的时候能听见“咔”的一声。肉是深红色的,紧实,有嚼劲,和和牛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完全不同。酱汁是樱桃和香料调的,甜中带酸,酸中带涩,涩中带着一股野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路明非嚼着烤乳鸽,满嘴流油。盘子里的鸽子是切好端上来的,一块一块码得整齐,皮脆肉嫩,骨头已经剔干净了。
他吃得很不雅观,他刀叉用的很烂,他本人也认为这刀叉远不如给他双筷子好用。
叉子戳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吞,手指上沾着酱汁,嘴角也沾着,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猫。
旁边的侍者拿着酒瓶走过来,软木塞已经拔开了,瓶口冒着细细的凉气。他等着路明非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好给他倒酒。
零抬起头,手里的刀叉停在半空中。她盘子里的鸽子也是切好的,每一块大小均匀,但她还在切,把那些已经切成条的肉切成更小的丁,她一边切,一边问了一句。
“社团,你打算选哪个?”
路明非含混地“诶”了一声,像被人从梦里叫醒。他咽下去,用叉子又戳了一块鸽子肉,在盘子里画着圈。“没考虑过。等看哪个社团会收留我,我再去哪个吧。”
“可是你拒绝了狮心会。”零的声音很平淡,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手没有停,刀叉在盘子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鸽子肉被切成丁状,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差不多大。侍者端着酒瓶站在旁边,看着零切那些已经被切得很碎的肉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零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盘子里,刀叉继续动。侍者把酒瓶放在桌上,退后了一步。
路明非放下了最后一块鸽子肉。他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碎肉,把它们从盘子的一边拨到另一边,再从另一边拨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坐在对面的零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听清。
“楚……狮心会会长,想让我未来继承会长。我觉得我不配得到那么高的位置。而且都是奔着我的名头来的……”
他没有说完。他的叉子在盘子里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零放下了刀。她盘子里的鸽子肉已经被切成了几十个小丁,整齐地堆在盘子中央,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她用叉子拨了拨金字塔的顶端,几颗肉丁滚落下来,落在盘子的白瓷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狮心会挺好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所以,你是不想,还是觉得不配?”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压着白色的桌布,压出几个浅浅的凹痕。
“我只是个凡人。”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大家为了天才的名头去迎接一个凡人,我……”
他停住了。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低头看着那个盘子,盘底还有一点酱汁,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零用叉子叉起一块自己切好的鸽子肉,丁状的,大小刚好一口。她伸出手,把叉子伸过桌子,伸到路明非的盘子边上。肉丁从叉子上滑下来,落在他的盘子里。
“这里鸽子肉做得太生。”零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的平静的。“血丝有点多。选择的条状块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不会有丁状好吃。”
路明非看着盘子里那块肉丁。很小,很整齐,边缘被刀切得很平整,没有一丝毛边。他用叉子叉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和之前差不多,但他觉得,好像确实好吃了一点。
两个人没有再提社团的事。侍者走过来,拿起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葡萄酒。路明非端起来喝了一口,涩涩的,带着一股橡木桶的味道。他不喜欢,但也没有说出来。零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吃她盘子里的肉丁。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菜都端上来了。每一道菜都很少,少到路明非觉得自己在吃一个又一个的样品。但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之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是饲料。他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好吃。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用刀叉的姿势也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优雅,像一个在宫廷里长大的公主。
最后一道菜是香蕉米布丁。布丁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盅里,表面撒着焦糖碎,旁边放着一片烤干的香蕉片。
零这时候抬起头了,她看着路明非。
“你吃布丁用勺子习惯吗?”
“布…布丁还有别的吃法吗?”
零站了起来,对着侍者说:“我要一双筷子。”声音不大,口齿很清楚。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播音员,平仄分明。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愣不是因为零要用筷子,而是零在对侍者选择说中文,口齿很清楚的中文。
侍者比他更愣。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酒瓶,嘴巴微微张开。他完全听不懂这个口语很流利的洋妞在说什么。他试着问了一句“English?”
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去给侍者看。动作很流畅,像做过很多次。侍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为难。他抬起头,用英语说了一句,语速很快,带着法国口音。路明非只听懂了几个词。“French restaurant”和“no chopsticks”。侍者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转过来给零看。
路明非觉得有些尴尬,有点想要阻止,但他看了一眼零的表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零依旧用着中文,强调了一句:“那就去找,如果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提供不了筷子,出门向西200米有家中餐馆那里应该有。”
侍者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一会儿侍者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银质的,筷头刻着细密的花纹,筷尾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他把筷子放在零的面前,鞠了一个躬,退后了两步。零拿起筷子,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那双银质筷子,又看了看零。“你让我用筷子吃布丁?”
零没有回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布丁,送进嘴里。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路明非接过筷子吃着布丁,零开始用着勺子吃着布丁。
路明非用筷子夹了一块,布丁很滑,滑到还没来得及嚼就滑进了喉咙。香蕉的味道很淡,米的味道很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用筷子吃布丁。他也是第一次在西餐厅里用筷子,而不是刀叉。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落在零的脸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路明非觉得她好像在笑。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很认真地说着:
“路明非,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我不配的规则,就像法餐店里没有说不让用刀叉吃饭一样,也没有跟服务生必须要用标准英语交流一样。”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那些规则,不在任何一本书里,是别人告诉你的。你信了,它们就成了你人生规则。你不信,它们就什么都不是。”
路明非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被人看见了。那种委屈不是今天才有的 它跟着他很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他第一次被叔叔婶婶带进西餐店,看着满桌子的刀叉不知道该用哪一把的时候。从他在仕兰中学看着同学们穿名牌、聊潮流,自己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时候。从卡塞尔学院体测,他拼尽全力也跑不过那些混血种,被人说“你不配当S级”的时候。
这个世界总是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你:你不配。你不配吃这顿饭,你不配走进这家店,你不配拥有更好的生活,因为你不够有钱,不够漂亮,不够年轻,不够听话,不够符合某种标准。
但谁规定的?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盘子。盘子上还沾着一点香蕉米布丁的残渣,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拿起勺子,把那点残渣刮干净,送进嘴里。
果然,吃布丁勺子还是比筷子要好用一些。
一段时间后,服务员走过来,撤走了盘子,在桌上留下两张账单。路明非拿起一张,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六百五十美元,还要加上服务费,加上税,加上小费。他掏出学生证,递给服务员,去前台结账
在回去的列车上,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零问他:“想好去哪个社团了吗。”
路明非挠了挠头:“嗯,等我考虑考虑,回去还要再问个人的意见。”
零眼神黯淡了一瞬,撇过头去,没有再说话。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越退越快,最后连成一条线,像一条金色的河。路明非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条河,看着它流过一个又一个站台,流过一片又一片黑暗,最后停在卡塞尔学院的站台上。
两个人下了车,走回宿舍楼下。路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零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那双恨天高的鞋跟上。路明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零,你打算去哪个社团?”
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嘴巴张开了,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说出来。
“嘿,师弟!有弟妹——咳,师妹也在啊。”
芬格尔从外面跑了过来,脚步很重,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熊。他跑到两个人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零,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脚上,停了一下。
“师妹,怎么穿这么双恨天高呀。”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带着一点讨好的笑。
零没有回答。她看着芬格尔,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芬格尔被那双眼睛盯得有点发毛,直起腰,往路明非身边靠了靠。
“那我跟师弟先回去了。”他朝零挥了挥手。“师妹先走了。回见了。”
零看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想说“你还没告诉我答案”,但芬格尔已经拽着他的袖子往楼里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零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也许是明天见,也许是叫她的名字。
而零已经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