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凡人与社团（7）

芬格尔和路明非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路明非指着门口堆着的几个礼盒，说那是学生会给的东西。芬格尔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深沉起来。他弯下腰，把礼盒一个一个搬进屋里，摞在自己的桌子上。动作很轻，路明非从来没有见过芬格尔这么小心地对待过任何东西。

芬格尔坐下来开始拆。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台索尼大名鼎鼎的四公主。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副Bose降噪耳机，第三个盒子里是一台丹麦B&O的音箱，一把罗技的旗舰键盘。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神有点发直，他有点眼馋。芬格尔掏出手机，对着那些东西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路明非不知道干什么，坐到自己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点开战网，进入游戏，准备开一局。在加载界面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一张烫金色的邀请函从芬格尔的方向飞过来，落在他的键盘上。

“给你的。”芬格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学生会的邀请函。”

路明非没有回头，目光还留在屏幕上。加载界面上，进度条走得很慢。

“学生会都渗透到我舍友身上了？”他说。“人家狮心会还是会长亲自来邀请的，怎么这边就一张邀请函和…”

“那礼盒也是给你的。”芬格尔的声音很平静。

路明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芬格尔桌上的那些东西。

“那你一句话没说就拆了？”路明非说。“甚至还拍照？”

他站起来，朝芬格尔走过去。芬格尔本能地往后退，而他的手却伸向那台游戏机，指尖刚要碰到包装盒的边缘，芬格尔就把游戏机往怀里一收，动作快得像护食的猫。

“放下那个游戏机。”芬格尔说。“那不属于你。”

“那不是学生会给我的吗？”

“三十秒前是。”芬格尔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现在是属于华盛顿的一位网友的了，他以四百美元高价拍下来了。”

路明非愣住了。

“你把这玩意挂二手平台了？”

芬格尔连忙后退，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像在赶一只扑过来的小狗。“这不怨我。你欠我的钱，不这样的话怎么还？”

路明非站在桌子前面，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芬格尔没有回答。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条热搜帖子，把屏幕转过来给路明非看。芬格尔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哭腔。

“你拒绝楚子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包里底下有接近一万美元的钞票。那是本来属于我的现金呀，自由一日盘口的现金呀。”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委屈。“你知道我给你批完3E考试成绩，才看见这条帖子，有多绝望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啊这。”路明非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下去。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地转。路明非抬起头，看了一眼芬格尔桌上的那些礼盒。邀请函还躺在键盘上，烫金色的字在屏幕的光里闪了一下。

“不对。”路明非忽然说。“就这样收了，学生会会不会默认我入会了？”

芬格尔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不耐烦。他摆了摆手，语气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校学生会财大气粗。这点东西完全不算什么。你不给他们回应，就当没事了。”

他拿起那台游戏机，在手里掂了掂“学生会甚至会根据血统等级，有日常公费报销的制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过去的怅惘。“我当初在学生会，那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可惜现在信誉消耗完了。”

芬格尔掐着腰，把那台游戏机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去。路明非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在想学生会的事情，说真的他有一点心动，但…

星际争霸的界面已经加载完成了D，战网好友列表里，老唐的头像亮着，旁边写着“在线”。路明非点了一下，邀请老唐加入游戏。对方很快就接受了。两个人进了房间，选了地图，开始读条。

游戏打了几分钟，路明非的鼠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但他的脑子不在游戏里。他的农民在采矿，兵营在生产，人口在上涨，但所有的操作都是机械的，一点没有战术，没有那种他平时引以为傲的节奏感。

路明非点开对话框，老唐发了一行字。

“兄弟，怎么打起来心不在焉的？”

路明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为了社团而愁呢。”

“大学社团吗？那听起来生活应该很不错。”老唐的回复很快。

“诶，你有什么好策略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路明非看着游戏画面，他的部队正在地图中央和老唐的部队对峙。老唐的虫族在他正面铺了一层菌毯，刺蛇和蟑螂在菌毯上移动速度很快，像在水面上滑行，路明非的人族部队被压得节节后退。

“我又没上过大学，更不知道大学社团是什么。”老唐的下一句话发过来了。

路明非没有回话。他切回游戏画面，看见老唐的虫族已经开出了三矿，经济优势正在扩大。他的二矿还在被骚扰，农民被杀了好几个，经济跟不上。

这是他很少遇到的情况，平时和老唐打，十局里他能赢八九局，输的那局还有放水的嫌疑。但今天，实在没心情，他运营连脑子都没过。

“但是我在电影上看过大学社团。”老唐又发了一条消息。“感觉跟你们那里的拜码头差不多。这种事上我可是有经验。”

路明非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你又是跟哪里学的这个词？”

“我最近在看你们那个《古惑仔》，真酷呀。”老唐的消息发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墨镜笑脸的表情。“就是感觉一点都不心狠手辣。要我们这哪有那么…”

路明非知道老唐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这个人哪里都不错，就是跟他聊天，只要三句话没切入正题，他就能扯到某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去。

“停停停。”路明非打字。“先谈我的社团问题。”

老唐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问：“说吧，愁在哪里。”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自己的部队，已经被老唐的虫族包围了。他试图用运输机空投一波到老唐的主矿，但老唐在家里留了足够的防守兵力，空投部队落地就被清了。他的经济已经崩了，兵营在停工，工厂在停工，星港也在停工。唯一还在运作的建筑是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指挥中心。

“一个传统古老地位很高的社团，一个有钱多金的大规模社团。”路明非打字。

“那我选钱多的。”老唐的回复快得像条件反射。“帮派老大有钱最重要。”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就多余问你，虽然我也这么想的。”

“那你在犹豫什么？”

路明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他打了一个词。“不知道。”

游戏画面里，老唐的虫族部队已经推到了路明非的基地门口。刺蛇、蟑螂、毒爆虫，混合编队，地面部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路明非的人族部队只剩下几个枪兵和一个光头，缩在指挥中心旁边，像一群被围困的难民。老唐没有急着冲进来。他的虫族部队在路明非的基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其实你一个都不想加，对吗？”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没有动。游戏画面里，老唐的虫族部队发起了总攻。毒爆虫滚进枪兵群里，炸开一团团绿色的酸液。刺蛇在后面齐射，弹道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指挥中心被打爆了，建筑爆炸的动画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画面定格。

战败。路明非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defeat”字样，没有点重新开始。

“不打了。没意思。”他打字。“我去星际争霸2上分了。”头像变灰了。

“GG。”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