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凡人与社团(9)
生活依旧在继续,课依旧在上,从早八到晚八,持续了五天的热搜终于有了降温的迹象。有人甚至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写着“成天讨论这个S级你们累不累啊”。帖子很快沉了下去,被新的热搜顶替。但路明非的名字还在榜上,只是从第一名掉到了第五名,又掉到了第八名。
路明非那边还是每天收到各种社团的邀请。邀请函从门缝里塞进来,放在抽屉里的,从书包的夹层里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他把它们摞在桌上,摞了厚厚一叠,最底下的已经被压出了折痕。学生会的邀请函换了好几种样式,从烫金到浮雕,从浮雕到鎏金边,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精致。
狮心会那边倒是安静,只有一个新生在上课时偷偷摸摸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楚子航把狮心会那边要给路明非的邀请都压下去了。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楚子航在等他,等他主动走过去,而不是被人群推着走。
那些课程压力对路明非来说像天书,他的世界观被重塑了一遍又一遍,要记得东西也好多,还有各种各样的计算。
他回到宿舍时,直接倒在了床上,连续一周的早八晚八,连续一周的热搜轰炸,连续一周的社团邀请和拒绝和犹豫,把他的精力榨干了。
他做梦了,梦是在一家咖啡厅里发生的。
咖啡厅不大,但挑高很高。天花板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灯不亮,只点着几根蜡烛,烛光在磨砂玻璃灯罩里摇曳,把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地板是拼花的,深色的木条和浅色的木条交错着铺开,像一盘还没走完的棋盘。
角落里有一架钢琴,黑色的,琴盖关着,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花瓶,插着一朵白色的花。窗帘是丝绒的,酒红色,从天花板垂到地板,褶皱很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咖啡豆和旧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沙发,皮质的,深棕色,坐垫被坐出了凹陷。如果是一个文人雅士坐在这里,大概会诗兴大发,提笔写下一首什么诗。如果是皇室贵族,大概会把这里当作后花园的歇脚亭。
路明非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是侍者,这里没有侍者。
只有女仆。
路茗泽端着一个托盘从里间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领口是白色的蕾丝,袖口收得很紧,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裙子从胸口一直盖到脚踝,没有开叉,没有镂空,没有任何一处露出不该露的皮肤。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走到路明非面前,把托盘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动作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次。
“先生,请。”她端起一只骨瓷杯,放在路明非面前。杯子很薄,薄到光线能透过杯壁,看见里面咖啡的颜色。杯身上画着蓝色的花纹,不是印花,而是手绘的。
路明非端起杯子,闻了一下。香气很干净,没有杂味,尽管以他那速溶咖啡品尝经验来看,也能断定这杯咖啡价值不菲。
“额,你这套衣服……”路明非看着路茗泽,想说点什么。他在日漫里见过女仆咖啡厅,人家的女仆装裙子短到大腿根,领口低到不能再低,恨不得把绝对领域贴在客人脸上。路茗泽这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上到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多余的。而且正常不应该是叫“主人”吗?这个“先生”是怎么回事?
路茗泽在他对面坐下,把另一杯咖啡端到自己面前。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杯里的漩涡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中世纪女仆那都是小贵族家的大小姐。”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甚至有地方按照童养媳来培养,甚至不能有过多的肢体接触,甚至发生关系会被家主吊起来抽,跟你看的那些日漫里的媚宅产物可不一样。”
她放下杯子,看了路明非一眼。
“想看日系的话,日后有机会穿给你看。”
路明非端起咖啡,又放下,他看了一眼桌上,只有两杯咖啡。
“为什么咖啡不配下午茶?”他问。
路茗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裙摆滑到小腿,露出一截脚踝,裹着黑色的丝袜,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尾音往上翘。
“你要是加钱,这种东西可以有。四分之一的生命,我能给你弄到世界上最好的下午茶,主~人~”
最后两个字被她咬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拖长了,像糖丝被拉得很细很细。
路明非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满足了吧。”路茗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有事快奏。”他说。“无事退朝。”
“选择好社团吗?”
路明非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都挺需要我。我不知道自己适合哪个社团。”
他想起桌上那摞邀请函,所有的邀请函他都留着都没有回复,大概有几十张。学生会的那好几张被他放在最上面。
奇兰的新生联谊会也发来了邀请,用的是手写的信纸,字很漂亮,但语气很客气。
最小的还有个叫动漫社的,那是一个不到十个人的小社团,邀请函是手工做的,卡纸上画着路明非没见过的角色,旁边贴着一颗亮晶晶的贴纸,他甚至连那张都留着。
路茗泽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不如一口气都拒绝了吧。”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加社团吗?这样好吗?”
“反正你一家都不想去。”
“瞎说,有些条件我还是很心动的,说不定学生会聘礼给的再高点我就去了。”
“哥哥。”路茗泽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不像话“你总在考虑久居于人下,再考虑自己的利益和位置,担心自己配不配上这个位置,你永远在自卑。”
“你就不想体验一下万人之上的感觉?比如,自己建一个社团,让社员去讨好你。”
路明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哪有那个组织能力。”他说。“也没有那么多钱财,更没有与那些怪物对抗的实力。”
“别答非所问。”路茗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大提琴的低音区被拉了一下。“怪不得你高中语文考那么点分。”
路明非张了张嘴。“?”
“我问你想不想,你却回答会不会。”
路明非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凉了,苦味变得更重,重到舌尖发麻。
“想。”他说。“我不一直都在胡思乱想吗?可我就是一个凡人。”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初中高中我接触过那么多人,还没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吗?我在文学社干过书记,有些东西就是做不到。更别说在这个学院里了,这里跟怪物研究所一样。”
他一口闷掉了整杯咖啡,凉苦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杯子和托盘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路茗泽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眼睛盯着路明非,像在等一场雨停。
“然后呢。”她说。“因为自己无能,就选择放弃吗?”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湖面一样的注视。
“那还能怎么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自己无能,然后去干,干一通之后呢?那些责任和代价呢?就像你总爱说的权与力,我们在中学政治课上学过,权利和义务相对立。那义务呢?”
他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零那天吃饭说过,说我配得上一切东西。可是那些代价,我承受不起。没有那张学生卡,我这辈子都不能去那家餐厅吃饭。我就是个普通人,还能怎么办,我连最基本的钱都缺。”
路茗泽把杯子放下,身体坐直了。她的表情很认真,路明非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认真过。她没有打断他,没有插话,没有用那种调侃的语气说“你文青病又犯了”。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像在等一个人把心里所有的石头都搬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桌上。
“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JOJO。”路明非说。
“那个日漫?从波纹打到替身那个?”路茗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引导他继续说下去,作为听众她是很合格的。
“对。”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学JOJO吗?可我什么都没有,我不会波纹,没有替身。我面对反派,我不是主角,是人家嘴里的小面包。我甚至还是个怂蛋,连龙套都资格都没有。”
他说完了,蜡烛烧到了底部,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路茗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她握着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拉着他在这偌大的咖啡厅里漫游。一步,两步,三步。
地板上的拼花在他们脚下慢慢铺开,深色的木条和浅色的木条交错着,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烛光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又在他们面前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有人在替他们开门。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知道吗?权与力是有对应词的,那叫罪与罚。”
路明非摇了摇头,他总是听不懂这位妹妹讲的这种稀奇古怪的话。
“去向何方,是由你决定,但它不应是逃离罪罚的退路,而应是握紧权与力,迎向那罪罚的去路。”
她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咖啡厅那扇厚重的门。她停下来,背靠着门,把路明非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头顶旁边的门板上。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想要去做,就大胆去做吧。就像你说的JOJO,可终究是大乔迈出了第一步,才有了黄金精神,才让未来的JOJO们开始迎接属于他们的命运。”
她松开他的手,从他手臂下面钻过去,绕到他身后。她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她推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了。没有吱呀声,没有摩擦声,像有人在暗处用看不见的手替他们开门。
“那么,就让你从头握紧那权与力。”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得像风,但又重得像誓言。“剩下的,有妹妹我呢。让那最后的罪与罚,我们一起承担。”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黑暗。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但很坚定。
“不。”他说。“权与力,我们也要一同握住。”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后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不是掐,是握。五根手指扣在他脊椎的两侧。
路茗泽从他身后转过来,站在他身侧。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碰着。
门完全打开了,门外是黑暗。
但黑暗里有光。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夏天的萤火虫,像黑夜的群星。
那些光在动,在眨,在看着他,那是眼睛,是龙类的眼睛,是那混血种引以为豪的眼睛。
他们在匍匐着,身体贴着地面,额头抵着尘埃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他的,又不像是她的。
“就让那些凡人,终将臣服于你的社团。”
顿了一下。
“不,是王座之下。”
黑暗里的金色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片黑暗的深处点燃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那些匍匐者的脸。有人的,有龙的,有介于两者之间的。
路明非站在门口,身后是路茗泽,身前是那片金色的海。身后的咖啡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墙壁和王座。王座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黑暗里,延伸到那些金色眼睛的中间。他的影子在那些匍匐者的身上掠过,像一个皇帝在检阅他的军队。
午休结束的时候,阿比乌斯来到了路明非的宿舍。
他是学生会最后一个A级成员,社交部部长。他是个中立派,懒人,他甚至不想要A级这个血统头衔,但是又怕家里人和学生会找麻烦。
他是欧洲某个沿海小国皇室的二皇子,他亲眼见过所罗门圣殿会的巨龙,他不理解ABC这些血统意义何在,不过无所谓,能过一天是一天。
正常他是不参与有争议的事情的。
他是被那些老家伙和大嫂逼过来的。他们说,不用管南宫曜那小子,他还不熟,你去问问那个S级,到底加不加入。
他说,我不想干。
但他还是被逼来了。
门没锁。阿比乌斯轻轻敲了下门,芬格尔不在宿舍。他看见路明非醒了,便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甚至把自己血统介绍都免掉了。
路明非当时刚醒。他看见学生会的人过来,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那摞邀请函。几十张,厚厚一叠,最底下的已经被压出了折痕。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学生会的那几张在中间,奇兰的那张在最上面,手写的信纸边角卷起来了。动漫社的那张被他单独抽出来,卡纸上的贴纸已经有点翘边了,他看了两秒,也放了进去。
他把整摞邀请函推进阿比乌斯怀里。
“帮我还回去。”路明非说。“所有的。我一个都不加。”
阿比乌斯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摞纸,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那双棕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金色,没有威压,没有任何他预期中会看到的东西。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像一潭很深的水,水面没有波纹,但你站在岸边,能感觉到水下有暗流。
阿比乌斯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步伐越来越急促,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几乎是逃走的。
这是阿比乌斯第一次接触所谓的S级。他感觉自己是在跟一头巨龙对话。他敢拿未来的慵懒生活打包票,这个S级绝对跟论坛上传的完全不一样。他第一次见巨龙时,那只是一头四代种,威压很轻,像一阵风从脸上吹过去。那么面前这位,不亚于直面龙卷风,可他只是位混血种,不开黄金瞳不应该有威压。
沉到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才敢大口呼吸。
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论坛上有嘲讽说这位S级就是位凡人,不配选社团。可凡人究竟是谁呢,凡人的社团真的能容下一条巨龙吗?不过这不重要了,不过估计会有一条新热搜在论坛挂好几天。
阿比乌斯走后,路明非还站在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似乎吹散了什么,可能是路茗泽那杯让人兴奋的奇怪咖啡后遗症吧,让他大脑一点不清醒,以后她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吃了。
路明非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点开了学院论坛,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卡塞尔学院新社团申请流程”。
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