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酒德氏

酒德麻衣在树冠的阴影里，狙击枪架在叉开的枝桠上，枪管从树叶的缝隙中探出去，指向水面上那艘科技船。

船体是深灰色的，低矮扁平，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鲸鱼。那是学院夔门计划的船，推迟了一周的夔门计划，今天终于正式开始了。

“长腿长腿，能靠近一点吗？你在这个位置，我连船都看不到。”对讲机里传来苏恩曦的声音，带着薯片被嚼碎的嘎吱声，和一股子不满。

“做不到。”酒德麻衣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对讲机的麦克风。“昂热那家伙在船上，靠太近了会被发现。”她顿了顿，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敲了两下。“而且能保证学院拿到骨殖瓶就行，我只是来保证不出现意外情况的。”

“这样也好。靠太近了，万一你心血来潮给那个老怪物脑袋上开个洞，就不好了。”

“请不要代入你看的那些三俗网文套路。”酒德麻衣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跟他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家里那些事情，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苏恩曦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识趣地收了声。“这次还给你备了一支龙血血清。放在你背包左侧的夹层里。如果真出意外，足够应对了。”

酒德麻衣把对讲机的音量调低了两格，留下一句“你再在麦里面多嘴两句，说不定注意到我的不是混血种，而是龙侍了。”

然后就把麦克风关了。

苏恩曦听见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音，然后是沉默。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一片薯片，悬在半空中，没有送进嘴里。

她陷入了回想。

她其实去查过酒德麻衣的家。那是她去日本跟蛇岐八家谈生意的时候，突发奇想决定的。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在跟蛇岐八家谈判时还提到了保密。

她还是好奇，一个会忍术，爱用各种顶级奢侈品，能把各种男人迷得团团转的长腿美女，到底是从什么样的地方长出来的。

酒德这个姓氏，哪怕在蛇岐八家的档案库里也查了好久才找到。

当她站在那栋房子前的时候，高知县的暮色正从四面的山上压下来。

东京的人口占了日本的三成，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是当之无愧的超级都市。

苏恩曦觉得，能养出酒德麻衣那样桀骜不驯的性格，多多少少也该是个大家贵族。不在蛇岐八家之内，估计也不会是个小门小户。东京那么大，自己顺路去拜访一下，也无可厚非。如果在大阪或者京都，那更好，就当是旅游了。

但这个高知县是什么鬼地方？

旁边的风魔小太郎欠了欠身，替她解答了这个疑问。“这里是四国岛最偏僻的县，曾被称为‘日本孤岛’。”

旁边还有一位当地档案馆的馆长，抱着厚厚一沓泛黄的卷宗，额头上冒着汗。他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他们家里还有个女儿，叫酒德亚纪。目前在卡塞尔学院上学，据说成绩不错。”

苏恩曦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一座不大的独栋，白墙灰瓦，门前的院子里种着一棵不怎么精神的桂花树。这种房子在日本大概只算得上“还算富裕的人家”，但距离“家族”这个词，差得太远了。

她原以为能看到一座古老的宅邸，门口立着石灯笼，院子里铺着白沙，管家穿着和服鞠躬。

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栋普通的独栋房子，和所有普通的房子一样，在暮色里沉默着。

“苏桑。”风魔小太郎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这边联系了当地的帮派，如果需要，无论是今晚聚餐认识还是进行惩戒都能随时做到。”

苏恩曦把档案塞回了档案袋，递给了档案馆馆长。

“不必了，保持原样即可。”她说。“纽约还有个公司破产清算拆解需要我亲自到场。”

“那我现在叫车，送您去机场。”风魔小太郎微微欠身。“橘政宗先生今天有几个帮派商谈，一时抽不出身，我先代他道个歉。”

“风魔先生。”苏恩曦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您今天已经说三遍了，谢谢好意，我已经叫好车了，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听这个老家伙说话，这个老狐狸总喜欢给家族卖惨了。什么“现代生意不利于黑道发展”，什么“家族凋零人才凋敝”，什么“希望苏桑多多关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词，换汤不换药。

要不是老板需要，她一点都不想投资这种黑道组织。

再说了，上三家中源家不是还有位大小姐抛头露面吗？

结果人家以“卡塞尔执行部需要”为由，连面都不露。

上车的时候，风魔小太郎站在车门外，弯着腰，脸上挂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客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送苏恩曦上车时，他在车外幽幽地说着。

“很多混血种家族都没落了。酒德这个姓，大概就在其中。日本混血种在战后，受到了太多太多的迫害。”

苏恩曦很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直接关上了车窗，她对司机说了一句“开车”，车子驶出了那条窄窄的巷子，汇入主路，朝机场的方向开去。

苏恩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果然，蛇岐八家的债还是欠少了。

她当时在车上想起了蛇岐八家的事情。上三家，她听家里老人提起过。

说当初上三家基本都被处理干净了，剩了一位最顶头影皇不知所踪。

她当时问了一句“影皇是谁”，老人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结果在八岐蛇家族谱里，她也没找到这位影皇是谁。

现在上三家又重新有人了。

那影皇体力还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能时不时冒出一点风声。

不过以蛇岐八家现在的混乱程度，也不好说上三家里面流的到底是什么血。

因为她还听说，八岐蛇家目前有一位家主，是丈夫死了之后，自己一个外人以寡妇的身份继承上去的。

据说这位家主还跟其他几位家主以前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真狗血啊。要真这样，蛇岐八家没准多带点钱进去，还能变成蛇岐九家。那到时候还不如毁灭吧。

苏恩曦睁开眼睛，从回忆里浮上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她想起来自己还没查蛇岐八家的账，打开邮箱一看，收件箱里只有利息到账的通知，和风魔小太郎最新的道歉邮件。

正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大段，中心思想就一个——我们很穷，请多投钱。她已经习惯了。

每个月都是这套流程，利息准时到账，还不上本金，道歉邮件准时出现，像上了发条的钟表。

知小礼而不懂大义。

她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心想不如去找本小说看。反正酒德麻衣那边基本不会出幺蛾子，船上还有个昂热那只怪物，如果这都拿不到骨殖瓶。

混血种世界也快完蛋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新薯片，撕开包装，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她捏起一片，送进嘴里，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