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麻衣与亚纪(1)
酒德麻衣透过狙击镜看着水面上的船。两个身影出现在甲板上,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她看过日程表,那是丑小鸭和丑小鸭的预备男朋友。
酒德麻衣能记住这位是预备男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
酒德麻衣也被很多人喜欢过。不同阶级,不同样貌,有的艺术家喜欢她会用一幅画来讨她欢心,某些富二代喜欢一掷千金表达爱情,也有运动员会表现出自己的优秀地方展示一二。她太能看出来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的模样了。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藏不住的,他会在意她的喜怒哀乐,会表露出自己擅长的那一点东西来逗你开心。
不过丑小鸭的男朋友还挺有礼貌的,就是有点呆呆,叫他呆头鹅吧。
现在丑小鸭和呆头鹅站在一起,肩并着肩,在互相做着最后的拉伸,可惜应该还没有成男女朋友关系,不然两人也不能一起执行任务了。酒德麻衣透过狙击镜看着他们,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你问酒德麻衣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天,路明非接到卡塞尔学院面试。她接到通知,要把那个三无妞抓回去。去得很匆忙,什么都没有带。
她在这个国家不能穿着阿拉伯长服上街,于是她买了一件俄罗斯式呢子大衣,把自己裹得像一个粽子,厚厚的羽绒服裹到脚踝,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戴着嘉豪口罩,又扣了一顶很土的棒球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去。
她还化了假妆,在脸上点了好几颗痣,画了比平时粗两倍的眉毛。她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正常而言,酒德麻衣应该带着一伙人,在这座城市内与三无妞进行一个追逐游戏,但她不想,也有点懒,况且老板也没下死命令。
就让三无妞短暂享受一下这一点时光吧,估计回去了也要免不了一顿说,不如在这之前让她再愉快点。
就这样酒德麻衣带着一伙人杀进了婶婶家,装出一副黑社会的样子,打算守株待兔。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滨海城市的冬天不常下雪。
她感觉零至少还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发觉无聊,就出门了。
毕竟她好久没有在雪天这么漫无目的闲逛了。
命运的最大齿轮即将开始转动,在这转动前一刻就好好享受最后的轻松吧。
然后她在街上看见了丑小鸭和另一个“不知名人士”。她知道丑小鸭也在这座城市,但以两人的关系,应该没必要打招呼,两个人大概相见几率不比两个陌生人相遇大多少,不过跟着他俩的轨迹走,确实节省了不少闲逛时的脑细胞。
就这样她跟着丑小鸭二人组的轨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她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不深,两侧是些小店铺,卖小吃的,卖杂货的。
在一家烧仙草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仙”字的半边不亮,远远看着个“山”字。
那两个人已经坐下来品尝了。她听见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门还是走了进去。
她走到柜台前还没开口,还没想好要点什么,甚至还没决定要不要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
她没有回头。那个声音她认得,就算过了六年没听见她也认得。
亚纪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到别人的语气。
酒德麻衣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丑小鸭就是这样。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明明已经有将近六年没有见过面,明明她戴着口罩、帽子、眼镜,化着假妆,裹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但她总能认出她,明明从六岁时两人就不住在一起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她伪装成什么样子。哪怕是她以前忍者训练中扮成男人、贴着假胡子在人群中伪装时,亚纪也能从人群中一眼把她揪出来。
她一点都不喜欢她。
明明两个人很明摆着就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只是个丑小鸭,她跟她在一块的时间,可能还没有跟薯片妞在一起的时间长。
明明都快六年没见了,结果她总能一眼认出来,上次见面也是。
这算什么?
血缘吗?
她没有回应。但被叫出来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改变不了了。她转过身,看见亚纪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杯烧仙草,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睛亮亮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麻衣大约记得他叫叶胜。他站在亚纪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也捧着一杯烧仙草,看见酒德麻衣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很乖地跟着叫了一声。
“姐姐好。”
酒德麻衣看着他,又看着亚纪,沉默了两秒钟。微微点了点头,用日语说了一句。
“お久しぶりです。”
好久不见。
语气很客气,客气到像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从小她就跟亚纪就没有共同话题,更别说现在了。六年前见亚纪的时候,亚纪身上的衣服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三人组去逛超市的路费。
酒德家虽然远不如以前了,但还不至于这么穷。
可亚纪就是这么一个丑小鸭,一直又低调又普通。亚纪的血统虽然不如她,但按照卡塞尔学院的血统等级也算是摸到A的门槛了,可她从来没听说卡塞尔学院任何关于酒德亚纪的故事。
她们两个人没什么要聊的。
旁边的叶胜很识相,他大概是看出了她脸上的冷淡,或者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气氛不太对。他站起来,从亚纪身边走到柜台前,插到了酒德麻衣前面。
他点了一份超豪华烧仙草,那东西的名字很奇怪,好像叫什么QQ好喝到咩噗的烧仙草。
他还加芋圆,加珍珠,加红豆,加所有能加的小料。付款的时候,他掏出一张的钞票,递过去,然后用着非常蹩脚的日语和手势比划,示意这杯是给麻衣买的。
酒德麻衣在口罩下面努了努嘴 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那杯打包好的烧仙草,杯子是温热的,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里,烫烫的。
她不是很想说话。
亚纪站在那里,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也找不到话题。
她跟姐姐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熟络。她该怎么介绍,这是叶胜,我在卡塞尔学院认识的搭档,然后我现在在卡塞尔执行部工作。
完全说不出口,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姐姐现在是干什么的,两个人找不到一点共同话题。
她甚至想不到如果自己真说出这些话,麻衣会回答什么。
但她知道,她姐姐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像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
“如果姐姐有事,就去忙吧。”亚纪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酒德麻衣从小就纠正她说不要老叫她姐姐,她现在也没改过来,不过无所谓了。
酒德麻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任何一句告别的话。
她提着烧仙草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手握住门把手,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的手上,吹在她手里那杯温热的烧仙草上。她迈出门槛,没有回头。
但她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谢谢,有机会再见。”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但亚纪听见了。酒德麻衣走出门,走了大约七八步,在巷口的转角处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那家烧仙草店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两个人以为她走远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亚纪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的得意。“我的姐姐,酒德麻衣,我之前提到过一次。”
叶胜的声音,有点困惑的语气。“我猜到是她了,但真没想到…”
亚纪问:“没想到什么?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是在这里遇见?”
叶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酒德麻衣差点手上的烧仙草捏爆。
“她居然会说中文,那就早点说呀。害得我还要费劲用日语表达。”
酒德麻衣走在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她把口罩摘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烧仙草,她用吸管戳开塑封,喝了一口。
甜。
太甜了。
糖浆的味道冲得她皱了皱眉,芋圆煮得太软,失去了嚼劲,红豆倒是放得不少,但甜得发腻。珍珠黏在杯底,用吸管戳了好几下才戳上来。
这家烧仙草做得真烂,怪不得店铺门头那么旧,灯管坏了一根都不换,这个品质能大卖才怪呢,还起了个这么神人的饮品名。
这个咩噗该不会是呕吐语气词吧。
在雪地里,她一边走一边喝,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完成一项不太情愿的任务。
回到婶婶家门口的时候,烧仙草还握在手里,在楼道口把剩下的半杯慢慢喝完了。最后几口的时候,珍珠已经完全沉底了,她用吸管扒拉了半天,一颗一颗地吸上来。杯子空了,她把吸管抽出来,扔进垃圾桶,又看了看杯底残留的那层薄薄的糖浆,犹豫了一秒,还是扔了。
身为忍者,体重控制是基本功。喝完了一杯超豪华QQ好吃到咩噗的烧仙草,估计未来要轻断食三天加高强度运动才能勉强维持住体重。
那杯烧仙草的味道还在舌根上,甜得发苦。
“下次绝对不会再喝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后带上了口罩,上楼了,发现三无妞还是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