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酒德与亚纪（3）

轻微的龙威从水底漫上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酒德麻衣的太阳穴。

隔着一层尼伯龙根，对旁人而言，这只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对她来说不够了。

龙侍醒了，比老板预计的时间早了1分36秒。

酒德麻衣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住了。

她不相信这个数字。

老板很少出错，时间误差从来不会超过十秒。

有什么东西在计划之外被触发了。

她调整狙击镜，看向那艘船。甲板上没有人表现出异常，探照灯还在扫，曼斯教授还在和船员交谈做准备，没有人感觉到水下的变化。

太远了，龙威传到那里已经被稀释到近乎于无。

青铜门还锁着。

船上的人没有带着钥匙下来，这很正常。水下一百多米，带着一个婴儿下潜时间不能太长，所以必须要控制时间长度。

按照理论，龙侍应该在拿到骨殖瓶之后才会苏醒。

卡塞尔学院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实际状况，他们只能按照理论来准备，但理论和现实之间的缝隙，从来都是用血来填的。

酒德麻衣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看着水面上那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学院会在一分钟后开始下潜，开门。一分钟，应该不会影响他们拿到骨殖瓶吧。

只不过看来该跟丑小鸭和呆头鹅说一声永别了。俩人殉情，倒也还不错。

能一起喝下那么难喝的烧仙草，大概也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包括死亡。

永别了…

水下175米。

酒德亚纪和叶胜作为执行部本部新时代最值得期待的双子星，曼斯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即使在失去通讯和指令的情况下，依然做出了最优解。

但最优解解决不了氧气不够的问题。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气瓶的指针已经飘红，剩余的气量不够两个人一起浮上去。曼斯教授那边还要多久才能下来？

一分钟？

可就算他们来了，自己的氧气也不够上浮了。

况且龙侍离他们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水在震动，是那条庞然大物在水中移动时推开的浪。

叶胜的蛇在水里四处逃散。

到了青铜门前，青铜门紧锁着，叶胜做了个决定。把自己的气瓶摘下来，塞进亚纪怀里。

该说的话，在最后逃离前都说完了。

剩下的，不用再说。

他其实蛮自恋的，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念头不是“我死得值不值得”，而是“我这个pose够不够帅”。

他划开潜水服，把手臂伸向青铜门上那张饥饿的嘴。

亚纪看出来了，她死死地拉住他，指甲掐进他的手腕，在水里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但亚纪的体育成绩一直不如他。当初游泳课的时候，他还总嘲笑她来着。

嘲笑她什么来着？游泳速度超慢的日本小短腿？还是每次换气都呛水的笨蛋A级女？

他记不太清了。

此刻他很庆幸自己的血统是A级。

足够自己的血喂饱青铜门，足够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如果他是个B级，现在要献祭的，就是亚纪了。

叶胜一把挣脱了亚纪的手。力道大到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脱，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用刀划开潜水服，把手臂塞进了青铜门的嘴里。

预料之中的剧痛没有来。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鬼。头发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朵倒着开的黑色菊花，发梢朝上。

她穿着紧身的黑色衣服，从脖子包到脚踝，没有带任何潜水装备，没有气瓶，没有面镜，没有脚蹼。

水下175米，她什么都没有带。

而且这女鬼腿真长。

亚纪愣住了。叶胜从那台快散架的对讲机里，听见了一个词，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的声音。

“姐……姐？”

女鬼的一只手鲜血淋漓，这座青铜门还真能吃，女鬼默默心里咒骂着。

但她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落在青铜城深处的黑暗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张开，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叶胜的蛇读懂了。

“走。”

叶胜和亚纪来不及多想，抱着骨殖瓶向上游去。水从他们身边急速掠过，气瓶的指针还在往下掉。

叶胜没有回头看，他怕自己一看就游不动了。

女鬼拔出了身上的炼金太刀。

刀身从腰侧的刀鞘里抽出来，在水里划出一道暗银色的弧线。她朝着青铜城的方向劈出一刀，刀锋切开水的阻力，速度不减反增。

大利拉从黑暗中冲出来，巨大的头颅正好撞上那道刀光。

炼金太刀砍进了龙侍的颅骨，刀刃和龙鳞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水里传导成像打桩机一样的巨响。

这把刀经过无数次淬炼，灌注了龙血和龙骨，砍在龙类身上的疼痛感，应该是撕心裂肺的。

但区区疼痛，怎么拦得住一条死心塌地的孤臣？

它要保护年幼的皇子。

这个念头比龙血更深，比龙骨更硬，比任何言灵都更持久。

大利拉挥出巨爪，五根指刃像五把并排的闸刀，直逼酒德麻衣的头颅。

龙甚至不屑使用言灵，酒德麻衣觉得这条次代种似乎有点太瞧不起她了。

打了龙血的酒德麻衣并不畏惧龙类的力量，她的身体在这一刻被强化到了非人的程度，肌肉里灌注的是初代种提取出来的血清。

屏气凝神。

一刀。

没有第二刀。那一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在利爪的指根处切入，沿着骨缝走了一个完美的弧线。超越钢铁的龙骨应声而断，龙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水里炸开一团暗红色的云。

巨爪从大利拉的身上脱落，旋转着沉入更深的水底。

不对。

是大利拉舍弃了那只爪。

它不是被砍断的，是它自己断的。在刀锋切入的瞬间，它主动崩断了骨节，用一条前肢的代价，从酒德麻衣的刀下挣脱出来。它的身体在水里拧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她的侧面掠过，目标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两个人。

靠近酒德亚纪，直逼那只骨殖瓶。

人类的游泳速度在龙类面前不值一提，低贱的人类怎么能足以跟地球最高贵的物种相提并论。

酒德亚纪和叶胜拼命划水，但大利拉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巨嘴张开，口腔里的利齿在青铜色的微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它要在这一口里把亚纪和骨殖瓶一起吞下去。

叶胜没有向上游。

他转过身，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大利拉的眼睛扎了过去。

一把普通的匕首，钢质的，刃口磨得还算锋利，但连死侍的骨骼都斩不断，更何况次代种的龙眼呢。

但叶胜没有想这些，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言灵·蛇。

数以万计的精神之蛇从他的意识中喷涌而出，像一柄无形的长矛，直刺大利拉的大脑。蛇群在龙类的意识海里疯狂撕咬，一条被咬碎，十条补上，十条被碾碎，百条冲上去。

蛇在溃散，蛇在死亡，蛇在逃跑。

但人在坚持。

叶胜的精神言灵过载运转，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氧气不足让他的大脑开始缺氧，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七窍里有血渗出来。